刘超听着，在脑海里想着那一带的地图……
是啊，白果路东边，怎么没想到呢？东边的荒地，姚俊驰和陈珊，可能会往东边去……而不是他们先前以为的，西边的河岸或大路……
“那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就在那个桥上，吵架，吵得好凶……”流浪汉继续说，“我都钻进桥洞了，他们还在吵。”
“当时是几点？”周建问。
“9点20分。”
时间也能对上，从火盆烧烤步行到那一带，差不多需要这么久……
“后来呢？还有没有什么？”周建继续问。
“后来我就在桥洞下睡觉嘛，但是天太冷了，好难睡噢。根本睡不戳，然后10点的时候，我听到有声音，扑通一声，好大一声……但是天太冷了，我也没出去看……”
10点……正是姚俊驰的腕表停止的时间。
果然是那个时间落水的？
“再后来嘛，我听到别人说，死的人是被扔进河里了，我才觉得，妈呀，该不会那天晚上，是人被扔到河里头了……所以，我就过来，给你们提供线索……”
“你有没有看清，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子？”周建询问细节。
“嗯……离得远，看不清。”流浪汉说，“但是那个男的，很帅哦，又高又瘦，穿个长大衣，跟模特一样，那个女的，感觉也是个美女娃，穿个白衣服，头发披在肩膀上……”
刘超掏出手机，找到从柴火鸡店里截取的监控画面。画面上的陈珊一身白大衣，齐肩发。
刘超把照片给流浪汉看：“是不是这个女人？”
“对头。脸我没看清，但打扮就是这样的。”
真是他们，真是姚俊驰和陈珊。
刘超下意识捏紧拳头，但心中还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她真希望流浪汉看错，或弄错时间，所以她问：“你确定吗？”
流浪汉连连保证：“确定得很！”
“时间呢？你怎么这么清楚时间？你有手机吗？你怎么能知道时间？”
“这位美女警官，你有点瞧不起人哦。”流浪汉似乎有点不满，“是，我是没得手机，但是我有这个……”
流浪汉把衣袖一捞，在他的手腕上，夹在两件毛衣之间，竟有一只塑料儿童手表。
“看到没有！准时得很！”流浪汉把手伸向两位刑警，展示，“我上个月才捡到滴好东西！”
周建拿出手机对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确实是准的。
“我晓得，你们看我是个捡破烂的，肯定不相信我。”流浪汉又说，“但你们不要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嘛，我也不是一出生就捡破烂滴，我也是个正常人，我精神没问题，说得都是真滴！”
“是是是，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周建陪笑。
“那我的奖励，还给不给我？”
“给，当然给。”
“他们在吵什么？”刘超又打断问，“你有没有听见，那两个人，到底在吵什么？”
“嗯……这个嘛……吵啥子，我听得也不是很清楚……”流浪汉仔细回忆，“噢，但是，那个美女娃，声音很大，我进桥洞的时候，一直听到她在对那个男的喊三个字，一直在喊那三个字……”
“什么字？”周建好奇。
“她一直喊……”
流浪汉说出那三个字。
顿时，刘超心头发颤，呼吸暂停了片刻。
*
流浪汉走后，刘超和周建留在房间内，根据流浪汉的证词——那关键的三个字，推理案发当晚的情况。
他们得出新的结论。
周建非常感慨:“所以……陈珊杀人的动机，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她不是蓄意杀人，她接近姚俊驰，不是为了杀他……”
“嗯……”刘超痛苦地应声。
这时，一位小警员敲敲房门，探了个脑袋进来，说：
“超姐，外面有人找你。是那个姚俊驰的老婆，乔思蕊。”
刘超没答话，低着头，完全没听到。
“超姐？超姐？”周建见状叫刘超。
“啊，什么？”刘超回神。
“乔思蕊来了，你不想见她的话，我去打发她……”
“不，我见她！”刘超赶紧说，“她来得正好，我正想见她。”
*
刘超出去见乔思蕊，她另外找了间无人的会议室，领着乔思蕊走进去。
这是两人第二次单独见面。
刘超等着乔思蕊先开口。
“刘警官，你们现在，有没有证据，能证明确实是珊珊杀人？”
果然，乔思蕊是为陈珊而来。
刘超不表态，只是说：“她有很大嫌疑，她故意接近姚俊驰……”
“我知道她故意接近俊驰。”乔思蕊打断，“她的动机是为了帮我，你不用再说。但我来，是想告诉你，她也不仅仅是为了帮我，刘警官，她也是为了……”
乔思蕊说出从姚雪那里知道的事。
“珊珊，珊珊她只是个可怜的孩子……”末了，乔思蕊说，“她只是好心，但是做了错事……”
“为了帮姚雪……”
刘超张开手掌，紧紧压住胸口。
刘超想着她和周建刚才推理出的结论——案发当晚可能发生的情况……她缓了一会儿，决定告诉乔思蕊：
“思蕊，不，我想我们都搞错了。珊珊的杀人动机……不是为了帮你和姚雪。她不是因为想杀姚俊驰，才接近姚俊驰。她不是蓄意杀人，她是……”
刘超话说一半，觉得很难再说下去。
“是什么？”乔思蕊催问。
刘超咬咬牙，先简单解释刚才流浪汉的话：“当晚，有人目击珊珊和姚俊驰……目击者说，杀死姚俊驰前，珊珊一直在喊三个字。”
乔思蕊困惑，“什么字？”
“为什么。”
“啊？”
“为什么。”刘超说，“就是这三个字。她一直在喊这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乔思蕊更不懂，“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她为什么要喊为什么？”
但刘超懂：“因为，她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刘超懂这三个字的含义。
为什么。
成长的过程中，陈珊问过刘超无数次。
——超姨，为什么？男人和女人为什么会相爱？
——超姨，为什么？如果相爱，又为什么会憎恨对方，伤害对方？
——超姨，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超姨，为什么，为什么我爸会打我妈？为什么他们会变成那样……
——超姨，为什么……
“她在问姚俊驰为什么……她想知道，为什么男人要对女人施暴……为什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会变得相互残杀……”刘超说，“因为这三个字，她问过我无数次。但我没法回答她……我没法给她答案……我想，她去接近姚俊驰，不是因为她想杀姚俊驰……而是因为，她想问为什么……她想从这个会打女人的男人嘴里，知道为什么……她无法从我这得到的答案、无法从她父母那里得到的答案，她想从姚俊驰那里得到……”
“为什么……”乔思蕊也呢喃着这三个字，捂住嘴，“天哪，珊珊……”
“不知道姚俊驰到底怎么回答她……但我猜，肯定是那个回答激怒了她。他们发生了争执，是因为这个，她才会杀人，这才是她的动机……不，她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动机，因为这样推论的话，她根本不是蓄意杀人，只是冲动之下，被激怒才行凶的，她是激情犯罪……”
所谓激情犯罪，是指本无任何故意杀人动机，但在被害人的刺激、挑逗下失去理智，失控进而将他人杀死。
“噢，天……”
乔思蕊听完，惊呆了，眼含泪光。
然后，沉默降临。
两人各怀心事。
小小的房间里，空气静得可怕，静得像真空，静得像死亡……
过一会儿，乔思蕊大胆问：“刘警官，如果珊珊……真是凶手，你会逮捕珊珊吗？”
刘超不答。
“刘警官，你和珊珊，其实……不是真的亲戚吧？”
刘超抬起眼：“你怎么知道？”
“高中时，珊珊念书很努力，她说过，有个没血缘关系的阿姨一直照顾她，她将来要赚钱报答她……我想，肯定是你，否则，你上次，就不会单独来见我，还有，如果你和珊珊真有血缘，你一定会被要求避嫌，不能再查这个案子……”
“你很聪明，思蕊，你和珊珊一样聪明。”刘超说。
“你真要抓她？”
“我……”
刘超还是不回答，只是不断重复说：
“我真希望不是她，上天啊，我真希望不是她……”
第24章 : 拯救
傍晚，下班时间。
城南，C设计公司所在的写字楼。装着旋转门的一楼，陆续走出灰头土脸、神色疲乏的白领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