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这是陈雅洁答不上的问题。
她再叹口气,再沉默。
陈珊也跟着她沉默。
过一会儿,陈珊想起刘超的消息——
父亲在地下赌场赌钱,欠了十来万。
她问姑姑知不知道。
“赌钱?”陈雅洁只眨巴着眼睛,“他是喜欢打牌……男人嘛,西南地区的男人,谁不打牌?”
看来姑姑不太清楚。陈珊想。
“姑姑,你有没有我爸妈的照片?”陈珊换了话题。
在外公外婆家,陈珊从没见过父母亲的照片,两位老人不想让陈珊想起过去,把照片都处理掉了。
陈珊不记得父母的样子。
陈雅洁摇摇头,说没有。
“我爸妈长什么样子,他们……和我长得像吗?我像他们吗?”
“你……”陈雅洁仔细看陈珊,“怎么说呢,珊珊,你不像你爸,也不像你妈,你比他们都漂亮……硬说的话……你比较像你外婆。”
“是吗?”陈珊有点意外。她垂下头苦笑,“这样的话……倒是太好了。”
*
又坐了一会儿,陈珊提出告辞。
陈雅洁送她到门口。
“不用送,姑姑,以后,我不会来打扰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谢你,姑姑,我走了。”
陈珊转身下楼。姑姑住的是老式住宅小区,没有电梯,陈珊沿着楼梯一直往下,走出单元楼。
外面艳阳高照。
陈珊慢慢向前走,只觉得迷茫。
“珊珊!”突然,身后,陈雅洁从楼道里追出来。
陈珊停下步子。
陈雅洁来到陈珊跟前,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姓名,跟着电话号码和住址。
“这是?”
“去这里,找这个人。”陈雅洁喘着气,“你不是问我……你爸爱不爱你妈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人,肯定深深爱过。他是你妈妈的初恋。你妈当年……是在他和你爸之间,选择了你爸……”
陈珊低头看。
纸条上的名字是:何康成。
*
农贸市场里的小街。
卖豆腐的小店里,何康成穿羽绒服,戴围裙,坐在木制的小板凳上。这时没什么生意,他正刷短视频。
斜对面的店是卖干货的,再旁边是巷子口。
陈珊从巷子口拐出来,向干货店老板打听。
“噢,老何啊。就在对面豆腐店呀。”干货店老板说着,冲何康成的方向,大喊一声,“老何!有人找你!”
何康成听到动静,站起来,和陈珊四目相对。
陈珊冲他点点头,算是招呼。
来之前,陈珊已与他通话过。
*
陈珊走进店里,何康成另搬了张凳子,请陈珊坐。
简单寒暄几句后,何康成似乎有点不相信:“你真是王淑芬的女儿?”
陈珊点头答是,接着,说起从姑姑那里听来的事……
她问何康成,母亲当年为何会选择父亲。
“还能为什么,因为我穷,你爸家条件比我好……”何康成倒也坦然,“她家里人都喜欢你爸,劝她和你爸好……你妈是个乖乖女,耳根子软,就和我提分手了……你爸那人也挺有一套,对你妈又哄又骗的,我连你妈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他却让你妈怀了你,你妈当然得和他结婚啊……”
“她怀了我?”陈珊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就是未婚先孕啊,她和你爸结婚的时候,已经有你了。”
“是这样吗?”
陈珊颇意外,未婚先孕……姑姑怎么没说?
陈珊是1995年11月出生,父亲和母亲结婚,是那年1月底。结婚后10个月,就有了孩子,这确实有可能是因为怀孕而结婚,不过,也有可能是结婚后,马上有了孩子……
“反正……我那时候不死心,一直去缠她,她就是这样和我说的,说怀孕了,得结婚。至于是不是骗我的,我也不清楚。”
何康成耸耸肩。人到中年,他早发福,脖子一圈横肉,是个很普通的中年人。
“我妈和我爸结婚后,你们还有来往吗?”
“一开始,是没有的。”何康成答,“你妈都那样拒绝我了,我也不好意思再去骚扰。我们一直没再见过面。后来……只有一次,唯一的一次……那年,你妈突然给我打电话,然后来找我。她告诉我说……你爸……会动手打她,向我求助……”
陈珊眼睛一亮。
原来,母亲并非没有向人求助过。
“她说她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她一直哭、一直哭、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后来,她问我,如果她和你爸离婚,我和她还能不能在一起……我说不行,她就走了……”
原来,母亲并非没有离婚的念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什么时候来找你的?”陈珊追问。
“2002年,春天的时候。”
2002年!春天……那不正是……
“对,就是你妈杀死你爸的那年,她杀死他的半年前。”
顿时,陈珊一阵颤栗,鼻子发酸,胸口发堵。
“为什么呢?”陈珊忍着情绪,“她来找你求救了,你为什么拒绝她?”
何康成不说话。
“是你有新的爱情了吗?还是你不爱她了……”陈珊试图找到理由。
何康成还是不说话,他从衣兜里掏出烟,用打火机点燃,狠狠地吸一口。
他吐出烟圈,才说:
“陈珊。你说你叫陈珊,你姓陈,是吧?”
陈珊点头,疑惑地看他。
“陈珊……不是我不爱她,也不是我有什么新的爱情……而是,因为……你。”
“我?”陈珊还是不明白。
“对。是你。”何康成说,“我是个很传统的男人……你妈说,如果她离婚,不管你爸要不要你,她都会带着你一起走,可我……不想帮别的男人养孩子。”
陈珊僵住。
何康成盯着陈珊,平静地继续说:
“陈珊,你是王淑芬和陈弘文的女儿……我拒绝王淑芬,是因为有你……你妈和陈弘文结婚,也是因为有你……你妈和陈弘文不能离婚,也都是因为你……你如果是来追究过去的事,如果你要责怪谁,那你……只能怪你自己。”
第10章 :再遇
陈珊离开豆腐店,离开农贸市场。
“你只能怪你自己。”何康成的话,回响在她耳边。
天色变阴沉了,太阳躲入云中。
陈珊感到一阵难过,不知道何去何从。她在街上胡乱走。几年没回来,城市变化日新月异,好多路都不认识……
走着走着,突然发现,四周的景物,有些熟悉……
啊,这不是十允一中附近吗?是陈珊念过的那所高中,有乔思蕊的那所高中。
这一带倒还没变,狭小的街道、文具店、书店,早餐店,混乱地挤在一起。
陈珊继续往前走,停在一家快餐店门前,看到那家店的招牌,她像被闪电击中……
十一年前——
高中入学第一天。
教室里坐满人,十六岁的陈珊坐在角落。
班主任老师在讲台上点名。这次是位女老师。
谢天谢地,女老师没有再让每个人自我介绍,她只是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念了一遍。
“我姓方,之后就是你们的班主任,我会和你们一起度过三年。”方老师说,“我先问问,有没有人愿意当班委的?”
班委是苦差,一般没人想干,但有个女孩主动举手,站起来:
“我我我!老师!让我当班长吧!我从小到大,都是班长!”
女孩非常积极,笑容活泼,明媚。
正是十六岁的乔思蕊。
“行吧,那就你了。”方老师也很爽快,“好好加油!”
*
不久后,换了座位,乔思蕊和陈珊坐到一起,成了同桌。
乔思蕊对人真诚热情,对陈珊也如此。
第一学期快结束的时候,陈珊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一张纸条。不知道谁放进来的。
上面写:
杀人犯的女儿,真恶心!
明显,是陈珊的过去,又“暴露”了。
之后几天,每天都有新纸条,上面的话越来越恶毒。多到抽屉都放不下。
乔思蕊发现了,课间,她站到讲台上,举着纸条,对全班大吼:
“到底谁写的?你们有功夫写这种东西,有功夫欺负别人,不如多写点卷子!多读点书!”
又过去几天,方老师知晓这事,方老师开了一场班会。
方老师说:“你们来这里接受教育,是为了自己有更好的明天,不是为了凌驾于他人之上、不是为了欺辱他人……男孩子不该欺负女孩子,女孩子更要互相帮助……”
接着,方老师讲了自己的故事,原来,方老师来自山区小县城,原生家庭很糟糕,靠着很多人的帮助,才走到讲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