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尝不知杀谢玉景是一步死棋,可比起巩固他的皇位,牺牲一两个忠臣的性命也实在算不上什么。
高潜端着茶盏,正看见陆庭之大步走了出来,面色铁青。
他不觉停下了脚步,朝着陆庭之看去。
高起走过来,用拂尘敲了敲他的头,道:“大人们的事,你也配看?”
“是。”高潜瑟缩了一下,可目光却仍望着陆庭之的方向,不肯移开。
也许,他能记着与谢二姑娘的同窗之情,放她一条生路。
可到底连杨公子都没有做什么,陆大人与谢二姑娘素昧平生,又怎么可能帮她?
他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
陆庭之骑着马在街上飞驰。
周临风跟在他身后,道:“大人,咱们去哪里?”
陆庭之道:“锦衣卫,诏狱。”
周临风猛地勒马,道:“大人去那里做什么?旁人避之不及呢。”
陆庭之道:“因为她在那里。”
她?谁?
周临风不敢问,只得跟在陆庭之身后,策马而去。
锦衣卫见是陆庭之来了,都不敢拦,只道:“陆大人,今日我们指挥使章大人不在,小的们实在不敢让您进去。”
陆庭之猛地将马鞭甩在他身上,一字一顿道:“本官说要进去。”
“可谢玉景是重犯!”那锦衣卫不甘地道。
“重犯?”陆庭之只觉可笑,道:“若没有他,你此时还不知是生是死,整个大明都不知是存是亡,你敢说他是重犯?”
那锦衣卫不敢再回嘴,只捂着伤口,站在一边,面上却满是肃穆之意。
陆庭之说的是实话,整个大明的百姓都这么想,却没人敢说出口。
陆庭之大步走了进去,周临风提了盏灯,跟在他身前。
第一次进诏狱,饶是周临风也不觉心生退意,这不怪他,实在是诏狱太过阴森可怖了。哪怕什么都不看,可牢房门前突然出现的犯人的手和他们的喊声,便足够令人胆寒。
他不觉看向陆庭之,他脚下很稳,走得也很急,好像这天下原没有什么能让他害怕似的。
不多时,陆庭之便出现在了谢玉景面前。
陆庭之俯下身子,极轻地唤了一声“谢少保”。
谢玉景抬起头来,就着灯火,仔细辨认着他的模样,道:“你是……”
“晚辈陆庭之。”
“原来是陆家的孩子。”谢玉景站起身来,道:“你今日如何会来此?”
陆庭之望着他,不知为何,眼底竟有些氤氲,道:“晚辈,想来救少保出去。”
谢玉景很认真地望着他,半晌,才开口道:“多谢你了,小兄弟。只是我不愿走,你也不必为我犯这么大的风险了。”
“可是……”
“为臣者,忠应忠之君,报应报之国,不问结局。”谢玉景笑笑,道:“我已做到了自己所能做的事,旁的便不大在意了。”
“可是您的家人呢?”陆庭之急道:“您可曾想过,他们会如何?”
谢玉景的面容有了一丝动容,道:“是我对不住他们。”
他说着,又看向陆庭之,道:“若可以,请小兄弟告诉陛下,我一死无憾,只求陛下,放过无辜的人。”
陆庭之道:“少保,难道你还不懂吗?杨敬等人是要将谢家赶尽杀绝啊!除非逃生,别无他路!”
谢玉景摇摇头,道:“我不能走,我走了,百姓们要如何呢?大明又要如何呢?”
“那谢瑶呢?她才十几岁,您难道舍得她死吗?”
谢玉景看向他,道:“你认识阿瑶?”
“是。”
“你与她是……”
“我心悦她。”陆庭之坦然道:“不,是我爱重她。”
谢玉景笑笑,道:“好,好啊。”
他欣赏地望着陆庭之,道:“希望有朝一日,你与阿瑶能相守在一处。”
他说完,便重新坐下来,道:“小兄弟,你早些离开这里吧。”
陆庭之没说话,只默然望着他,眉头一寸寸蹙紧,突然开口,道:“少保,如何才能与内阁首辅抗衡?”
谢玉景看向他,道:“你想年纪轻轻就与内阁抗衡简直难于登天,若想爬的快些,大约也只有做锦衣卫了。”
“锦衣卫?”陆庭之低下了头,道:“我不想做坏人。”
谢玉景道:“原本好与坏也不在官位,而在人。”
陆庭之想了想,道:“晚辈受教。”
他自谢玉景的牢房中出去,又继续向前走去。
周临风吓得瑟瑟发抖,道:“大人,咱们还要进去吗?”
陆庭之道:“我总要去瞧瞧她,才能安心。”
“谁,谁啊?”周临风问道。
陆庭之没有回答,只是道:“你在此处等着我便是了。”
周临风犹豫了一瞬,赶忙跟了上去,道:“不不,我还是跟着大人吧。”
陆庭之大步朝前走去,终于,他停了下来。
“大人……”周临风话还没说完,他便示意他住了口。
周临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牢房中,一个少女正倚窗坐着,她神情有些疲惫,却仍不时看向窗外,眼底亮晶晶的。
周临风看向陆庭之,他深深望着她,许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转身离开了。
“大人?”周临风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