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安静了下来,现在阿瑶是谢少保惟一的血脉,没人敢动她半分。
她抬起头来,目光坚定而悲悯,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她看向杨惇,道:“杨大人虽是杨敬的后人,却没做错过什么,父亲生前也曾说过,杨大人有宰相之才,若因为家事牵连,让大明失去一位贤臣,这绝非父亲所愿。还盼着杨大人能尽弃前人之事,为大明江山鞠躬尽瘁。”
她说着,朝着杨惇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杨惇望着她,眼底流露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半晌,他才恍然,朝着阿瑶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朕本以为陆庭之会生气,可他没有。
无论阿瑶做什么,他都支持。
这一刻,朕知道阿瑶没有选错人。除了陆庭之,无论是朕还是杨惇,只怕都做不到这一点。
散朝时,阿瑶走下石阶,恰从杨惇身边走过。
杨惇面对着她,可到底没有再对她说什么。
而阿瑶也是一样。
故人对面不相识。
朕分明看见杨惇攥紧了手指,他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阿瑶。然而阿瑶的目光却再也没有凝在他身上。
朕远远地望着他们,只觉可惜。
朕知道,他们的缘分尽了。
这就是阿瑶所说的,过去了吧?
*
朕想起那日朝罢之后,朕回到乾清宫,便见杨妍低眉跪在殿外,她腰背笔挺,不愧是世家教出来的女儿,不说旁的,便是这份骨气便是寻常女子所不能比的。
郑承徽急急迎过来,她站在杨妍身侧,就像是菟丝花和牡丹,根本不能比。
不过这心思只是一晃而过,朕有些烦躁地看着杨妍,道:“朕与母后商量过了,罪不及家人。”
她不说话,只是跪着,风掠过她,吹皱了她的衣袖,越发显得她瘦。
“你在宫中静思己过便是,只要你不犯大错,朕不会为难你。”朕耐着性子道。
朕当时只觉她烦得很,倒没想过,其实是朕的心乱了。
她扬起头来,露出一双没有生息的眼睛。
朕突然觉得她很憔悴,从前朕一直觉得她端着,像是戴了面具,她的处事大方,她的行事妥帖,她的端庄的笑,都是假的。
可今日,她卸下了一切伪装,朕却突然觉得她并非无所不能,并非坚强到什么都动摇不了她的心。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一瞬间,朕竟连忽视她都忘了。朕从前,是看都懒怠看她的。
“陛下。”她像是下定了决心,道:“臣妾自请出宫,带发修行。”
“成何体统!”朕心里烦得厉害,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
“父亲的事,臣妾不敢说什么,陛下和太后能不连累杨家,臣妾已觉感激。可是……臣妾到底是杨家的女儿……”
“什么杨家的女儿,你是朕的妻子!”朕脱口而出。
杨妍轻笑,道:“陛下可曾把臣妾当作过妻子吗?”
朕一时语塞,竟答不上她。
这一次,她没再给朕开口的机会,只道:“臣妾的父亲出了这样的事,臣妾德行有亏,实在无法服众,更不配做一国之母。”
“那便做贵妃!”朕怒道。
杨妍道:“臣妾不做妾。”
她说完,朝着朕拜了三拜,便站起身来,道:“臣妾告退。”
朕望着她,气得胸口气血翻腾。
郑承徽凑到朕身边,道:“陛下别气坏了身子,依着臣妾说,既然姐姐执意如此,陛下倒不如由着她。”
朕瞪着她,大口喘着气。
郑承徽有些害怕,低声道:“反正陛下也不喜欢她。”
“你懂什么?”朕第一次凶了她,拂袖离去。
郑承徽吓得一夜没合眼,后来又病了许多日子,便是后话了。
朕只是在想,这么点小事郑承徽就能吓病,杨妍倒比她能受得住多了。
而今日,杨妍真的离开了紫禁城,再也不会回来了。
*
朕有些感怀,连盏中的茶都吃着有了醉意。
阿瑶陪在朕身边,道:“也许没人比陛下更清楚陛下自己的心意。”
朕半醉半醒道:“朕的心意?朕喜欢的人是你啊。”
阿瑶笑着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陛下的心里早就没有我了,念着的不过是陛下少年时的岁月罢了。是年少意气,让陛下不肯放下我。若是陛下当真娶了我,才要后悔的。”
朕怔怔看着她,道:“你当真把杨惇放下了?”
阿瑶道:“难道长大是空长年岁吗?这年岁啊,就是让人放下一个人,再喜欢上另一个人用的。”
“朕做不到。”朕摇头。
阿瑶却道:“陛下已经做到了,只是陛下不肯承认罢了。”
朕已经做到了吗?可到底,朕是没法和杨妍在一起的了。
“朕的父皇杀了她的父亲,她的父亲犯了欺君之罪,你说,她如何还能回来?”朕不甘心。
“娘娘不是那样小气的女子,她懂得大义。”她道。
“那她为何执意要走?”朕直直盯着她。
“那大约是因为,她绝望了。”
“那是比失望强烈千百倍的感觉。”阿瑶补充道:“就像当年我放下杨惇,便是因为这样。”
她提醒朕,“所以,陛下不可再如此了。”
第98章 98 岁月空待 暮春百雪(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