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笑着道：“还不是因为他生得像谢少保，阿瑶格外疼他。”
陆庭之抿了抿唇，眼眸有些阴沉，周遭空气瞬间便冷了几分，道：“臣家中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言罢，他便离开了。
陛下赶忙住了口，恍然道：“是了，朕不该呼陆夫人的闺名，又犯了他的忌讳了。”
高潜敛了笑意，道：“陛下还是唤陆夫人的好，奴才上次唤错了，陆大人很长时间没和奴才说话呢。”
“记仇。”陛下道。
他说着，望着陆庭之离去的方向，道：“他能把阿瑶放在心尖尖上宝贝着，朕也就安心了。”
外面渐渐下起雪来，陛下站起身来，悠悠踱步到门口，就那样静静地望着雪落在地上，道：“高潜，你说，现在算不算是太平盛世了？”
高潜走过来，道：“自然是的。普天之下的百姓，无比称赞陛下的贤德呢。”
陛下仰头望着天空，眼底有些落寞，道：“只可惜啊，这样好的太平盛世，朕身边却无人共赏。”
高潜不知该作何安慰，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看着雪落下。
第97章 97 岁月空待 暮春百雪
朕是从哪一刻意识到朕心里有杨妍的呢？
或许， 是从她断发离宫的那日吧。
朕看着她一袭单衣，孤零零地踏上马车，不知为何，朕的心居然有些痛。不算很强烈， 只是隐隐地， 像是黄酒， 初时没有什么感觉，可夜深人静的时候， 却觉痛彻心扉。
“陛下， 您这样可不成啊。”高潜走了进来， 手中端着些膳食。
郑承徽也跟了进来，她大着肚子， 人胖了一圈，也越发地像小时候的阿瑶。
朕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她眼中满是欣喜，俯身想要坐下， 可朕却突然觉得厌烦， 道：“朕想一个人静静。”
郑承徽眼中闪过一抹失望，朕不忍看她这样，便避过头去，道：“朕累了。”
高潜宽慰道：“娘娘，陛下这些日子忙着替谢少保平反的事， 这才刚能歇歇呢。而且先帝突然去了，陛下心里也是难受。您还是先回去吧。”
“可是……”
高潜推着她， 道：“您不懂， 有些事啊，就是得自己消化的。”
郑承徽自然说不过他， 便只得离开了。
周遭这才静了下来，朕揉着眉心，看着眼前的膳食，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过了许久，门外重新响起声音。
朕本想让来人出去，一抬头，却见来人是阿瑶。
高潜笑着走进来，道：“陛下，沈令人到了。”
“阿瑶。”朕轻声唤她。
阿瑶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她缓缓走进来，高潜便知趣地退了下去。
后来，朕曾问高潜。
“是你去请阿瑶来的？”
“是。”高潜笑着道。
高潜是懂朕的。
阿瑶是朕黑暗的前半生中，惟一的光亮。而朕的后半生，注定只能孤独，在这最高处，体会人间极寒。而能与阿瑶说说话，便是朕惟一的安慰。
她在朕的身边坐下，径自倒了一盏茶，道：“已经入秋了，晚来下了雨，更冷了。”
朕点点头，心上有些不安，也不知那高山上的庵堂之中，会不会更冷。
她似乎看懂了朕的心思，便也为朕温了一盏茶，道：“陛下还念着皇后娘娘吧？”
朕倔强地看着她，道：“怎会？再者说，她也不是皇后。”
是了，杨敬在朕即位前已被斩首，虽未牵连杨家众人，杨妍却拒不肯受皇后之位，反而自请去庵堂中了却余生，从此青灯古佛，再不问红尘中事。
“陛下心中，是有她的吧？”阿瑶轻笑。
朕看向她，她的眼睛清澈，仿佛能看穿一切，却并不让人讨厌。
朕垂了眸，道：“朕和郑承徽连孩子都有了，却还未宠幸过她，你说，朕的心里有谁？”
阿瑶看着朕半晌，道：“这只能说明陛下花心。”
“花心？”朕大惑不解。
阿瑶道：“陛下明明不喜欢郑承徽，却和她生儿育女，明明喜欢皇后娘娘，却不肯亲近她。难道不是花心？”
普天之下，大约只有阿瑶敢说朕花心。
“朕不喜欢她。”朕强调。
阿瑶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这个道理，我也是经历了许多事才明白的。等过了那段日子，再好的感情也没办法破镜重圆了。”
她脸上并未伤感之色，可这话说着，让朕想起了杨惇。
那日朕在朝堂之上为谢少保平反，宣读杨敬、霍时等人的罪状，杨惇独自站在大殿之上，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还是从前模样，却瘦得厉害，离杨敬之死不过两三日，他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有人开始唾骂杨敬，连带着也将杨惇骂了进去。
他只是受着，连反驳的话都没有。
朕知道杨惇这个人，他是再君子不过的那种人，哪怕此事与他半点干系都没有，可只要杨敬是他的父亲，他受过杨敬掌权时的好处，他便会心甘情愿地忍受这些。全部。
阿瑶站在朕身侧，静静地望着眼前的朝臣们，他们平日里再如何道貌岸然，到了这种时候，也不会有半点斯文。哪怕是从前受过杨敬恩惠的，也急着撇清关系，不会对杨惇有半分留情。
“够了！”阿瑶突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