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行之又道:“姑娘,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你确定,当真是我三番五次与你有肌肤之亲,一如寻常男子一般?”
这姑娘也不知为何更觉心虚,然而还是硬着头皮道:“正是。大人莫要为难民女了,饶命饶命……”
苏中彦忙道:“陛下!如此多的铁证,陛下实不能轻纵了钱行之……”
陆瑜似乎知道了钱行之预备如何耍嘴皮子,气定神闲与君福应对视了一眼。
钱行之忽然冷笑一声:“我一个女子,大庭广众之下宽衣解带岂非不妥?这位姑娘口口声声说,我如同寻常男子一般与她有肌肤之亲,实在可笑至极。不知诸位当中的哪一位看不惯钱某谨小慎微度日,必要除之而后快呢?”
苏中彦还未反应过来,依旧大声指摘:“钱大人简直一派胡言……什么?”
钱行之刚才说什么?
众臣面面相觑,连君福应也怔愣在原地好一会儿。
钱行之趁着都未反应过来,蹲下身对着梨花带雨的姑娘道:“你若肯说实话,我还愿保你一命。我对姑娘家,向来心慈手软。”
这姑娘也正懵着,却听得前头陆瑜忽然开口:“启禀陛下,微臣以为,钱大人实在冤屈,若不严惩幕后真凶,只怕会扰乱朝纲。日后谁敢安心为陛下分忧呢?”
这是重点吗?!
这姓陆的果然就是护着钱行之,这下是彻底不加掩饰了!
苏中彦破了音:“女……女子?!你,你说什么?”
钱行之道:“如假包换呐苏大人。”
钱行之身旁的几位大人如同见了鬼一般四下逃窜离得钱行之八丈远:“陛下,此人,此人!”
钱行之不知为何忽然很享受这被所有人“敬畏”着的场面。
“此人欺君犯上,其心当诛!”
钱行之摇了摇头:“欺君犯上?”
君福应似乎已经知道了她是女子,谈何欺君?
“南盛国可有明文规定,女子不能入朝为官?”钱行之不慌不忙迎上君福应的视线。
“自然!”宋章回跳了出来,“凡科举皆只有男子才可参加,怎能容许女子入朝为官这等荒谬之事?!”
钱行之大笑:“科举?我可不是科举出身,南盛国可有明文规定,只许举荐男子,不许举荐女子?”
哪里有人这样专挑字眼的?几个老臣被气得几欲吐血:“定是你诓骗的三殿下,当真是成何体统!”
钱行之又道:“从未有人问过我究竟是男是女,我还以为你们都瞧出来了,哪里算得上是故意欺上瞒下?何况,陛下难道不知,我究竟是什么身份?”
君福应在心中无奈地想,终归还是被她拉出来挡枪。原来前头要他许诺放她一马,竟真是在这儿等着。
台下齐刷刷又盯到君福应的身上,他却不慌不忙地问话陆瑜:“陆卿可有话说?”
怎么君福应一点都不惊讶?苏中彦虽心底发怵,却自问钱行之罪大恶极,即便是陆瑜也保不住的程度。
此时的众人还不知道,钱行之的话顶多算是开胃小菜。
陆瑜恭敬地作揖:“陛下,微臣以为钱大人罪不至此,反而是无端被冤这等荒谬之事实在可怜,陛下不若稍加恩赏,以表慰藉。”
“什么鬼话?!”宋章回竟没忍住骂出了声,“简直岂有此理?!”
苏中彦也应和道:“ 陆大人莫不是被钱大人下蛊了?”
陆瑜幽幽道:“怎么,陆某维护自己的夫人,也有错?”
众人:?
君福应扶了扶额头:“朕以为……”
谁料这下是彻底炸开了锅,钱行之一人倒也罢了,连陆瑜都语不惊人死不休。
钱行之眼瞧着诸位都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或是目瞪口呆,或是咒骂一片,实在是许久不见这样热闹。
君福应猛地拍案而起:“够了!”
四下噤了声,宋章回却又迎难而上:“陛下!老臣……老臣实在……若不能除此祸害,老臣恨不能触柱而亡!”
话虽出口,却未有动作,众人都静默瞧着他,宋章回终于几番作势要撞上去,被苏中彦一把拦下:“宋大人,万不可因此等小人误了性命啊!”
钱行之真想拍手道“精彩”,不过朝堂之下,她还是不敢嚣张过头。
君福应将手中的折子撂下:“苏中彦,来御书房。退朝。”
君福应步履飞快,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便没了身影,只苏中彦犹犹豫豫跟了上去,余下的不知为何都不敢轻举妄动回府,呆立在原地不知在等些什么。
陆瑜终于能正大光明与她挽手回府。
他笑得异常灿烂地贴到钱行之身侧:“钱大人,走吧。”
钱行之环顾四周,耸了耸肩:“走吧。”
真是见了鬼!宋章回恨不能戳瞎自己的眼睛,他狂躁间不知如何发泄,一扭头瞧见了呆滞的梁世安。
“梁大人,你……你家孙女是嫁给了钱行之的呀?她,她能不知道?!”
梁世安似乎已经失去了语言功能。
此刻他心中被钱行之掀的惊涛骇浪丝毫未能平歇。
难怪,梁鹭鸣回府后口口声声坚称自己仍是清白之身,半分没有对钱行之的厌恶之情,言语间甚至忍不住维护她。
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难道这丫头知情?!
梁世安全然未将宋章回的话听进耳朵里,着急忙慌往府里赶。
这惊天消息很快便传得满盛京沸沸扬扬,如此一来,前头什么“不举”的传闻也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钱行之声名不佳,如今加上了女子的身份,不知为何名声败坏得更快了,甚至还有了“红颜祸水祸乱朝堂,还玷污骨鲠之臣”的言论。
当事人此刻悠闲地靠坐在陆瑜的身上:“都说是我勾引你,哎,真是冤枉。”
陆瑜笑道:“这事倒算不得冤枉你。若非你撩拨在先,我可不会上你的贼船。”
钱行之抗议道:“岂有此理!”
两人嬉笑打闹一阵,钱行之忽然道:“你当真有把握叫我能全身而退?”
陆瑜轻笑:“自然。朝中有几人手上是干净的?我为这一刻做了太多准备,君福应那里,你也不必担心。”
钱行之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心痒:“若是朝中再多几位女官,或许也很有趣。”
“你若要推行此举,只怕难上加难。”
钱行之自然清楚这其中的难处:“能容下我便不错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倒不难,”陆瑜伸手接过钱行之丢下的果皮,“明日早朝,你便能瞧出来了。我还得入宫面圣,你早些歇息。”
钱行之却道:“这次,我与你一同去。”
两人赶至宫中,君福应似乎刚刚料理完苏中彦,正头疼着眼前忽然拔地而起的奏折。
“钱行之,瞧你做的好事。”
钱行之不知为何觉得自己竟听出一丝荒谬的宠溺感。
她悄悄瞄了一眼陆瑜,不出所料此人脸色黑得很难看。
“陛下,下官回去细细思索了陛下的建议,也觉得还是摊牌的好。”
君福应拿她没办法:“朕自然能保下你。可是在朝中,你却留不得。你若愿安分守己呆在陆瑜的后宅,朕,可以既往不咎。”
钱行之还未开口,陆瑜道:“不,她会与我一同站在朝堂之上。”
君福应道:“堵不住悠悠之口,即便朕容许她继续做这监正,钱大人自己能承受住吗?”
“陆某自有陆某的办法,”陆瑜分毫不让,“我一早说过,陆氏织造自我之后便归属于你,我只想与钱大人平安度过此生,别无所求。”
君福应冷笑:“别无所求?朕又岂知,你不会欲壑难填?”
“何必呢陛下?往后你且看我与钱大人是否真心辅佐,左右不过一道圣旨便可赐死我与钱大人,只是两败俱伤,只怕陛下也落不到好处。”陆瑜半是服软半是威胁,毕竟君福应自己的乌糟事也不少,这圣旨一下,陆瑜与钱行之鱼死网破,君福应未必能在身世这一关讨到好处。
不少人还保留着当时他身世存疑的印象,若非未被搬至明面上说道,君福应这位子也坐不得这么稳当。
“好吧,朕答应了。”
君福应不知自己为何就这样轻易放过了他们。
也许是自己也害怕轻举妄动后被迫处理更棘手的局面;也许是他觉得不过是一个钱行之,翻不出什么风浪;又或许,是他自己竟也觉出点趣味来。回想从前与钱行之几番对峙,若是自己当初便得知她是女子,该是什么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