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君福应名位不正,如今却也由不得君安彻反悔。
近侍中除了陆瑜的人,皆是他君福应一手安排,除此之外,还有温纯宜把持后宫。君安彻翻不出什么风浪。
待入了养心殿,君福应才觉得自己对君安彻病势的好转实在是多虑了。
他虽一反常态一副病愈的模样,却仍能窥见病容,只是一具空架子。
“老七来了,”君安彻微笑着,半点未见前些日子的恼怒愤恨,“朕觉得,这宫里宫外,你处置得很好。”
君福应倒还想陪君安彻演一出君臣戏码:“父皇,朝中诸位大臣还在等您主持大局。”
“不必遮掩,你我心知肚明。”君安彻叹了口气,“朕还想再见见言珏和你母亲,今时今日这步田地,都是朕自己选的。治国理政,朕早就悉心教导过你,不要让朕失望。”
君福应张了张嘴,似乎很想问一问自己终于神志清醒的父亲,真的毫不在意他的身世了吗?
可他终归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便退出殿外,要李公公去宣言贵妃。
也许这就是他们父子之间的最后一场谈话。没有争吵,也没有半点温情。说到底,君安彻于他而言,本就更像一位君主,而非父亲。
温贵嫔不急不忙地来到养心殿,只与君福应寒暄了两句,也未多话。
君福应苦笑。他的母亲,也并未与她多出什么母子情分。
君安彻已经数月未见温纯宜。
他下意识便去瞧她的小腹,可温纯宜半点未显孕态,反而是盛装打扮之下更显容色,想来是这些时候日子过得很是滋润,贵气逼人。
君安彻收回了视线:“朕果然是小瞧了纯宜。”
温纯宜倒答得很是恭敬:“福应自幼受陛下教导,臣妾耳濡目染,自然长进颇多。”
君安彻沉默了,温纯宜又道:“若陛下安康,想必能护住臣妾与腹中的孩子。”
护得住?岂知她是真的有孕又不幸小产,还是假孕脱身?若非他如今命不久矣……
“爱妃是伤心过度,还是遭人暗害?”君安彻语调轻佻,“若朕康健如常,又岂知此子会不会同老七一样,给朕留下一道难题?”
温纯宜垂眸,一派如往日一般乖顺的模样:“陛下若不信臣妾,为何不一道圣旨,赐死臣妾?”
君安彻不答,转而问道:“贵妃呢?”
“言贵妃接连承受丧子之痛,又为陛下忧心,已经一病不起数月了,如今恐怕不能来见陛下。”
“朕与她,只怕都好不了了。”君安彻摇了摇头,“你也下去吧,朕,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养心殿内只剩下君安彻一人。
原本他以为,登基以后便能与言珏长相厮守,临了时,身边起码会有她陪着。
旧事旧人逐渐被埋没在在时间的尘埃中,那些未曾言说的话也将随着君安彻闭上眼被永远埋没在他心底。
永安四十四年三月二十九,君安彻驾崩的消息传到钱府时,陆瑜正手忙脚乱学着给钱行之梳妆。
“我原本以为他走前会再召见我一次。”陆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颇为感慨。
“听说只见了君福应和温纯宜,”钱行之顶着大花脸,好奇道,“何须他召见?你若求见,想必他不会拒绝。”
“我以为他会在最后告诉我,陆家被灭门和他未对我下死手的原因。想听,却又怕真的听到,于是自作聪明只等他召见,”陆瑜转而替钱行之擦脸,“只这么一犹豫,他竟就这样走了。”
钱行之道:“遗憾吗?”
陆瑜摇了摇头:“都不重要了。他既下杀手,知晓原因又能如何?我做了我的选择,既已报仇便了却了心愿,无憾了。”
“不日便能安排上登基大典,你预备如何糊弄君福应,要他对你放下戒心?”钱行之几次三番问他,陆瑜都躲了过去,今日又逮到了机会,她自然不肯轻易放过他。
陆瑜犹豫着,终归还是不肯说:“放心,我会安排周全的。”
钱行之伸手点了点陆瑜的脑门:“不坦诚可是大忌,该罚该罚。”
陆瑜欲言又止,钱行之又道:“总不可能是说什么等他坐上皇位,就放权退隐之类的鬼话吧?”
“那岂非自寻死路?”陆瑜无奈,终归是招架不住钱行之的眼神,松了口,“我还未同他细说,只说将来陆氏或许后继无人,根本不必担心将来。”
钱行之有些纳闷为何他一直支支吾吾不敢告诉她:“只是这样?”
陆瑜咽了咽口水:“你不生气?”
钱行之诧异道:“为何会生气?”
“我原本只打算孤身一人,不成家生子。我若是以此向君福应担保陆氏自我之后便门庭消散,你却不愿膝下凋零,自然是会生气……”他声音越说越小,似乎为自己擅自决定将来不要孩子这事而感到忧心。
钱行之遐想了一下自己日日需要上朝,与君福应斗智斗勇,还要愁自己渐渐掩藏不住怀孕的肚子……
再一想,从前在现代都不敢细想怀孕生子这事,更不必谈盛京这医疗条件。
钱行之一阵恶寒:“不不,我觉得这样很好。”
“真的?”陆瑜忙道,“我确也考虑过,你我都在前朝,真想像寻常夫妻一般相守,实在是太难。何况你从前便有晕厥的病症,生产更是鬼门关上走一遭,我万万不能承受……只要你不愿,我自然一切听你。”
钱行之点头如捣蒜:“甚好甚好,只你我两人相守一生,不知多自在。”
“你我与君福应之间的纠葛芥蒂只会逐渐加剧,后嗣凋零这样的借口也不过是权宜之计。”陆瑜揉了揉钱行之的脸,“且行且看吧。大不了便是远走高飞,我安排好便是。”
钱行之“嘿嘿”一笑:“好说。”
君安彻一死,元青终于不必被困在宫中日夜盯梢,回了陆府几日却不见陆瑜,也不见元白他们。
元青心下了然,直接摸去了钱府。
果不其然,简直是直接在钱府落了户,元青终于见到了自家主子:“宫中一切妥当。”
陆瑜霸占了钱行之的书房,正看着呈上来的奏报:“元青,可有什么药能叫人绝嗣却又不伤根本?”
元青惊恐道:“主子,你又要给太子殿下下药了?”
陆瑜无奈瞥了他一眼:“不是,我自己用。”
元青:?
“这……这是何必?”元青冷汗直冒,“元白呢?”
陆瑜还未来得及拦住,元白便被叫了进来。
“怎么了这是?”元白瞧着元青擦汗,笑道,“该不会在宫里把事情办砸了?”
“主子说他给自己绝嗣。”
元白大叫:“什么?!少爷,夫人绝不能允许啊少爷,你三思啊,元赤那是没有办法——”
陆瑜一扇子一人敲了一脑门:“越发没规矩。我与夫人都不想要孩子,元青,你去办吧。”
元白忍不住道:“两个男人生不了孩子。”
元青倒是终于反应过来:“钱大人她真是……?”
陆瑜无奈地闭上眼。
从前怎么不觉得手底下这都是些什么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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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更新~较晚[让我康康]
第72章 空前绝后 永安四十四年五月十八,……
永安四十四年五月十八, 君福应登基,只待来年改号,君安彻统辖的这四十来年将彻底沦为历史。
钱行之觉得自己在陆瑜的庇护下都快退化成巨婴了。
遥想当初她左右逢源, 单凭一张嘴糊弄上下,那可真是了不得。
此刻御书房内,君福应听了下属的奏报, 一脸的一言难尽:“什么叫……陆瑜不长住陆府?”
“属下观察过多日,虽说陆大人依旧出入府门,却极难看到出府的时候。”
君福应脱口而出:“去钱府看看。”
这侍卫一脸凝重:“哪个钱府?”
君福应笑道:“盛京最有名的那个钱府, 钱行之。”
这探子一去十来天,并未带回来君福应猜测的消息:“陛下, 并未在钱府见到陆大人出入。”
“一次也没有?”君福应头也不抬,“甚至没有相邀出门?”
这探子摇了摇头:“没有。”
君福应的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有些荒诞的念头,他突发奇想道:“去,宣钱行之入宫觐见。”
“不,”他忽然改了念头, “去请王妃。”
卫佳婉还未被册封。
这些时日她常陪在温贵嫔左右,生怕她从中作梗, 要再给君福应多塞进来几个妾室, 又或是对她的皇后之位指手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