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瑜不语,不断替钱行之拭去她滚滚而下的眼泪。
“可我不是颜照霜,我却真的是钱行之。我原先有美满的家庭,体面、有前程的事业,亲密的朋友,还有数不清的爱好,我有那样多的计划,一夕之间,我却要被迫承担起另一个人的血海深仇,替另一个人担惊受怕。”
“我并不认识她,却要努力成为她,”钱行之顿了顿,而后又不管不顾说了下去,“我之所以撑到现在才逃出盛京,不过是觉得若是替她解决了所有问题,便能顺利回家。”
“你知道的,我恨这里。在我的世界里,比在这里要自由、快乐得多,而你,是唯一能让我动摇的人。”
又一滴滚烫的泪落下来,顺着钱行之的脸颊滑进她脑后的发间。
“千舟,你,能明白吗?我就是一个疯子。”钱行之毫无底气地丢下这话,再不开口。
陆瑜缓缓道:“我一早便想,如你一般奇妙的人,没准是天上掉下来的。”
钱行之竟只为这话破涕而笑:“你知道么……你竟然会是我这两个世界里,头一个爱上的人。”
陆瑜被这话击溃,再拿不出一点方才的强硬。
“你走吧……钱行之。”
他慢慢起身,似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你不该穷尽一生活在别人的躯壳里,我一如我从前所说,我只愿你万般皆自由。”
钱行之也找回些力气,半坐起身:“……不,我不走了。”
“……什么?”方才这一通话砸得他也有些头晕目眩,且还沉浸在努力放手的痛苦之中,实在未反应过来钱行之忽然改口。
“其实我一直在自欺欺人。”钱行之苦笑,“我既杀了三皇子与四皇子,也明白了颜照霜的身世,可是我依旧没能立刻回去。躲到一个无人角落不过是我逃避的借口。”
“既然留下更无益处,自然是远离更为稳妥。你若害怕,我叫元墨先替你安排周全,待我安置好,便来陪你。”
这人怎么能毫无下限待她好成这样?好到钱行之都有些心底发怵。
“不……”钱行之苦笑着叹气,“并非是我轻易就转了念头。只是我方才忽然发现,我连从前是以什么谋生,也忘了。好像……忘得越来越快了。躲是没有用的,咱们回去吧……趁着我身死的消息还没传得满城皆知。”
陆瑜忽然单膝跪地贴近她:“将你还记得的,都告诉我,你若忘了,我便告诉你你是谁。你若忘记千遍、万遍,我便千遍万遍重新讲给你听。”
钱行之似乎哭得比方才更崩溃,她用力抱紧他,似乎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好……”
钱行之不知道,陆瑜写录下她的话竟然能写得这样快。
耗费了一两个时辰,两人将钱行之脑海中所剩无几的记忆翻来覆去扒了个遍。
陆瑜仔细将纸张妥帖收进怀中:“你若是又想起些什么,我便立刻都记下来。往后我多多问你从前的事,也许你又能记起更多。”
钱行之乖顺地点点头。
方才哭了一场又一场,难得的想要全身心赖在陆瑜身上一会儿,钱行之瞧着陆瑜替她将行李重又收拾稳妥,自己则靠坐在床边歇息。
临出门前,钱行之伸手勾住陆瑜的手:“陆大人……”
陆瑜回头瞧她,只见这人难得发嗲,眼眶脸颊仍有些红肿,憋嘴道:“这下我真的只有陆大人了。哎,恐怕是这两日这样伤你的心,老天罚我。大人可得”
这人真是!非要叫他心疼死才肯罢休么?
陆瑜气急败坏将手抽出来敲了敲她的脑门:“祖宗,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待出了门,钱行之又抽出手,颇为严肃地装作陆瑜只是同僚。她将先前议好的价钱付给车夫,扭头上了陆瑜的马车。
一进马车,方才的距离便通通不做数了。
钱行之黏上陆瑜,理直气壮地用他的腿做枕头。
“钱大人这么长时间又是装死又是赶路,想来累得慌,可要陆某给大人捏捏肩,捶捶腿?”
钱行之忽然想起颜照霜的身世来,猛地坐起:“千舟,你知道吗,你的弟弟好像是我的哥哥。”
陆瑜一愣:“啊?”
第68章 天作之合 永安四十三年腊月二十三……
永安四十三年腊月二十三, 钱行之只短暂逃离了短短两三日,便又重新回到了钱府。
大雪方歇,凉意更甚。
万幸又至春节假期, 梁鹭鸣原本应当传播出去的死讯也被元墨及时拦了下来,钱行之仍旧是南盛国人人喊打的监正。
临行前的匆匆一句“有缘再见”,未成想其实是“两日后见”。
梁鹭鸣似乎很是抱歉:“我……我不知道陆大人是如何……”
明明上一秒他已经伤心离场, 结果下一秒,元墨就严肃告知她陆大人已经找到了钱大人,停下他们原先的计划。
这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钱行之摆摆手宽慰道:“是我计划得太草率, 何况只要他有心去查,早晚会查出的。”
“如今你又准备如何打算呢?”梁鹭鸣满面愁容, “和离已经办妥,如今我已是非走不可……对了,千兰昨日向我禀报,说卫佳婉希望她能够进一步获取你的信任,能够自由出入你的书房。”
这只是卫佳婉的意思么?从前可未有吩咐过千兰接近钱行之公务的动作。
“照旧防着便是, ”钱行之伸手拍拍她的肩,“往后不在我身边, 和离一事终归会叫你遭不少非议, 终归不必担心性命之忧。若是回了梁家有什么难处, 一定要告知于我, 保重。”
“你也万事当心,改日再邀。”
成婚不过半年,梁鹭鸣携着来时带着的一众婢子小厮又离开了钱府。
钱行之心中盘算着, 除却千兰以外,日后着府中只怕是会塞满不少陆府的人手。
很显然,钱行之盘算得不够到位。
短短两三日, 钱府上下被陆瑜进行了好一通大改造,如今简直活脱脱成了小陆府,甚至某位陆大人竟就干脆常住不走,连钱行之的书房也一并霸占了。
“陆千舟!”钱行之表示抗议,“要是被人瞧见了咱俩可就身败名裂了!这府里还有千兰呢!”
陆瑜并不抬头,伸手将钱行之拉到自己腿上:“无妨,监视着呢。不少老东西都开始巴结君福应了,你瞧瞧,哪个你最不顺眼?”
钱行之略略扫了一眼名单便瞧见不少熟人:“要不从宋家的开始?他先前撺掇三皇子做了不少缺德事,前些时日还在朝会上挤兑我。”
还有一点,梁鹭鸣从前差一点就许给了宋家,这宋章回本与梁家一同站队太子,中途不知为何又转向了三皇子的阵营,这婚事自然告吹,可宋家却转头将脏水全泼到了梁鹭鸣的身上。
“嗯,那新年过后便从他开始。”陆瑜在这宋家的名儿圈上一圈,这便算是定下了目标。
“我可是闲职,这一月的年假可是能够休得尽兴,陆大人日理万机,莫非也要整日赖在钱府?”钱行之在他腿上找了个更舒服地位置。
“陆某也是闲职,”陆瑜伸手勾勾钱行之的下巴,“我的生辰你可得加倍补偿给我,休想抵赖。”
钱行之想起两日前此人被自己吓得阴气森森又泫然泣泪的模样,心下一软,颇有些冲动道:“咱们成亲吧。”
身下人忽然僵硬住:“成……成亲?”
“是啊,咱们趁着给你补生辰成亲,往后你每年过生辰便是咱们的结婚纪念日。”
身下的人成了复读机:“结婚……结婚纪念日?”
“是啊,”钱行之狠狠揉了揉陆瑜的脸,“年年此时都值得庆贺,不是么?”
“我……我还什么都未准备……”陆瑜忽然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一口闷了眼前的绿茶,“我这就去——”
话都未说全乎,陆瑜将钱行之抱起轻轻放到了小榻上,而后飞快地冲了出去。
元白很难形容听到自家主子兴奋地安排着婚礼的心情。
自从陆瑜为着一个男人茶饭不思、夜不安枕,元白就与元字辈的一众手下每日都不断自我安慰。
也许主子只是一时兴起;也许是主子被钱行之抓住了把柄;也许主子是疯了。
可陆瑜这痴情不改,终于到了今日,元白竟接到了要去为他俩准备婚服的任务。
“反正是我与她私下成婚,不必在意礼数,凤冠霞帔我都要最好的,你可明白?”陆瑜一一叮嘱,全然不顾阖府上下一言难尽的表情,“叫元墨去买好酒好菜,今日大家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