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鹭鸣的身影方一消失,这大雪之中便又显现出方才的两道人影。
“主子……?”元墨弱弱出声,他不明白为何陆瑜去而复返,阴郁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陆瑜不语,这次他快步上前,果断地推开棺盖,只一眼便重重合上。
元墨不知为何觉得朝中那几个陆瑜一直徐徐图之的老东西会被拿来泄愤。
不过眼下他更奇怪的是,陆瑜紧绷的背影忽然一下放松下来。元墨原本准备上前搀扶住陆瑜,毕竟自家主子为一个男人痴情成什么样他可太有数了。
可他还未上前,陆瑜却转头,他眼中有着不知名的亢奋与怒意,叫元墨摸不着头脑。
“掘地三尺也把她给我找出来。”
元墨怔愣一瞬,立马反应过来,生怕多待一秒就被陆瑜训斥。
飞身上檐的那一秒,元墨心想,钱行之若是被抓住,会死的多惨?
这钱大人,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当事人此刻在京郊百里外的荒僻小路上打了个大喷嚏。
大雪封路,钱行之原本坚持叫车夫日夜兼程绝不停下,可这天气实在难以向前,硬走下去只怕车也得散架。
“公子还是找个地方歇脚吧!”车夫连连求饶,“撑不住啦!真撑不住啦!”
钱行之忙道:“辛苦辛苦,麻烦找最近的客栈,我给你开最好的厢房。”
安顿下来时已是黄昏,钱行之也好好跑了个热水澡放松了下冻僵的身子和半死不活的屁股。
不知这雪何时才能停,不过躲在此处想必不用几日便能听到自己的死讯,整顿好再出发也是好事,毕竟要赶至南川得费上起码一月的时间。
钱行之特地避开去溯州的路,正是为了躲开陆瑜。可即便她坐在马车之中与陆瑜擦肩而过,他也发现不了自己。
怎么又开始想陆瑜?钱行之狠狠泼了自己一脸水。
不能想,一想就忍不住后悔。
她这般不辞而别,如今细想都觉自己过火。可是她究竟该怎么选?
不单是自己的身世,只要有可能她都一定会选回家的,即便陆瑜好成了神仙,她真的要为了一个人留在这种世界?
何况,情爱多变,人心难测,她赌不上自己的将来。
即便,她好像真的有些爱他。
对了,记忆。
钱行之麻溜地自浴桶中爬起来,她先前叫店家送上来了纸笔,这便准备着手写下自己还记得的细节。
边写钱行之边自我说服。
这样做一定是对的。若是留在钱府,这种东西总归没有个稳妥的地方去藏,日日搅和在南盛的一滩浑水之中,若是自己将从前忘得一干二净,那可就真完蛋了。
还未动笔忽然有人敲门。
钱行之头也不抬:“请进来吧,麻烦了。”
应当是小厮来收拾了。反正她在内间,自己也还未下笔,不必担心。
门外的人一身不吭地进了屋,一步一步竟往内间走。
“不必进来伺候,收拾好就行。”钱行之仍未在意。
脚步声停在了外间至内间的门外。
钱行之这才后知后觉出不对来,问道:“店家?”
外头一阵寂静,静得钱行之心里发毛。
早知道还是应该雇个护卫!
钱行之站起身,朝角落退了几步。
若有危险,她应当藏在哪儿?还是应当大叫救命?
“云旗,”
屋外进来一道钱行之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想我吗?”
第67章 坦白 钱行之觉得自己一定是见鬼了……
钱行之觉得自己一定是见鬼了。
浑身血液都好似凝固了一般, 钱行之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她赶了一夜的路,陆瑜究竟是怎样在一天之内识破她的计划,还能如此快速地找上门来的?
这样大的雪, 她还以为痕迹都被掩盖了说不定。
来人都未来得及拭去身上的雪花,带着一身寒气缓缓逼近。
钱行之默许他越贴越近,盯着他长长睫毛上坠着的水汽。
这是落雪化了, 还是他落泪留下的痕迹?
两人都未再开口,陆瑜也盯着钱行之叫他又爱又恨的这张脸。
而后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去,冰凉的指尖叫钱行之忍不住瑟缩一瞬。
指尖缓缓下移, 陆瑜触到了钱行之颈上跳动的脉搏,温热、有力, 无一不在昭告着钱行之的生命力依旧强盛。
掌心也覆上来的一瞬,钱行之被这凉意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哑声道:“千舟想要掐死我?”
说完钱行之就后悔了。可这说出去的话哪里有后悔的余地?
钱行之又垂下眼,咽了咽口水。
“我倒真希望,我狠得下心。”
这话轻飘飘的, 带了些委屈与幽怨,叫钱行之略略松了口气。
既然舍不得, 那钱行之就还能耍赖狡辩。
下一秒这手掌微微用力, 钱行之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万幸始作俑者是为了俯下身吻她, 不肯叫她闪躲。
他鲜少有这般强硬的时候,攻城略池之间只恨不能将心中的痛意通通加诸于她,遂一味索取, 掌心游走至她的脖后,这样便将她拉得更近贴得更紧。
掌心下的人不知是为他的霸道,还是为他身上未尽的寒意微微颤抖, 直至她呜咽出声,陆瑜才终于在舌尖尝到一些快意。
他终于暂时放过她。钱行之大口喘气,脱力般靠在陆瑜的胸前:“你……你……”
他还提不起笑意,言语间也尽是冷淡疏离:“想要我接着逼问,还是你自己主动坦白?”
他甚至好心替她将碎发别至耳后,“善意”提醒:“也许你剖白得彻底一点,能少受些罪……”
钱行之不知如何开口,“你你、我我”了半晌,在终于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前,陆瑜微微叹了口气:“看来是还不想服软。”
“什么?”
钱行之茫然地眨眨眼,身前的人已重新探出手,只来得及从齿间挤出两句“等等”,眼前画面一转已变成床榻之上的帐帘。
外袍被解落在地,陆瑜欺身而上,复又与她纠缠。
即便已经断断续续纠缠了近一年,可却从未胡闹至这等程度,陆瑜更未有过这般不管不顾似乎非要将她吃干抹净的架势。
“想好了吗?”
他竟还有余力接着拷问她,钱行之的脑袋越来越晕乎,哪里分得出神智应付,还未喘过神,身上的人便又不依不饶罚她好好思过。
“千舟、千舟、千舟我错了……”她终于费尽力气憋出这句话,他果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动作虽停了,人却不肯下来:“说吧。”
“从……从哪里开始说……”钱行之声如细蚊,脸颊被陆瑜垂下的发丝挠得痒痒的。
陆瑜半支起声,居高临下:“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钱行之怔怔瞧着陆瑜淡漠的神情,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又听得他道:“你怎么忍心……叫我再乍然一无所有……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忽然一滴滚烫的泪砸上钱行之的额角。
她呆滞地看着眼前人的假面终于渐渐碎裂,只听得他不断喃喃:“为什么……哪怕你不爱我,哪怕从前种种皆只是诓骗我,哪怕你一直利用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偏偏是这样……?”
“我……”
钱行之才发出半个音节,眼泪便决堤,喉间涌上一阵酸涩,胃底也隐隐作痛:“对不起……”
陆瑜强撑着不肯叫眼眶打转的泪接着坠下:“我不想听对不起。”
钱行之 捂住口鼻,泣不成声:“你不会明白的……我怕我当着你的面告诉你,就再也狠不下心逃走……”
“你若从未言明,又岂知我能否懂你?”他几近祈求她的信任。
“若我说,我要立刻抛下一切远走高飞,你可会果断放手?”钱行之反问道。
“我……不知道。”他也不知,自己真的当面听到,又会是什么反应。
钱行之忽然下定了决心,终于开口:
“一月前,我忽然发现我忘了亲生父母的姓名,忘了一些人,忘了一些事,连家的记忆也模糊了。所以我慌了……”钱行之泪眼朦胧间逐渐瞧不清陆瑜的脸。
罢了!干脆通通告诉他!也许他会终于明白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没准就终于一了百了,断了这孽缘。
“也许在这里待得越久,我就会渐渐忘记从前的事情,直到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你知道么?其实这具身体的主人,本是一位叫颜照霜的姑娘,她化名钱行之,一心寻到盛京为爹娘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