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还是笑着应和银檀:“好啊,给你包红包。”
永安四十三年腊月二十,钱行之来到盛京将将一年整,她的逃跑大计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前两日这和离书终于能算作生效,只待明日梁鹭鸣便会搬出钱府。
钱行之自入朝以来就一直被人戳脊梁骨,如今更是日日被众人的闲谈架在火堆上烤,此事不被“气死”更待何时?
梁鹭鸣寻便了盛京上下也未能找出万无一失的假死药,万幸的是陆瑜三日前便因公去了溯州,钱行之趁机将元墨也遣了出去,待两日后陆瑜回京,钱行之恐怕已“下葬”了。
“眼下便放出去风声,就说我人已不大好了,今夜我便出城,明日或者后日这丧事你瞧着办吧,左右我也没旁的家人。”钱行之边换上适合夜行的衣服,边叮嘱梁鹭鸣,“若陆瑜非要开棺,你一定拦住他,就说……就说斯人已逝,节哀。”
梁鹭鸣眉头紧锁:“真这样说?你真不打算告诉陆瑜?”
钱行之不知为何有些烦躁不安,时至今日一切都很顺利,可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倒了八辈子霉来盛京,偏偏在这儿预感总是准得离奇。
钱行之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若我真去同他解释这些,只怕走不了了。”
终于收拾妥帖,钱行之绕道从后门上了马车,归心似箭,她只来得及丢下一句“有缘再见”便匆匆告别。
马车晃晃悠悠启程,有夜色做掩护,她的心又渐渐安稳下来。
起码已经逃了一半。
她预备直奔南川,若能再回想起些什么便最好,若是脑中迟迟没动静,便立刻改道去更远的地方。
钱行之离京才一个时辰,梁鹭鸣就被忽然现身的陆瑜吓出一身冷汗。
“这么晚了,陆大人有什么要紧事么?”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梁鹭鸣心中暗骂,这人不是还有两日才回京?幸好方才钱行之溜得快,否则得乱成一团。
“赶回来的,”陆瑜风尘仆仆,的确是赶路多日的模样,“她睡下了吗?”
“嗯……”梁鹭鸣点点头,“这两日事情不少,想来是累坏了。”
陆瑜本想开口叫梁鹭鸣喊醒钱行之。
今日是他真正的生辰,他本想再早赶回来,死皮赖脸也要吃上一口她煮的面,没成想半路马车出了岔子,到底是耽搁了。
罢了,该让她好好休息。左右明日死皮赖脸要她给他补上也是一样的。
“算了,”陆瑜笑道,“我明日再来烦她。我给她带了些东西,元墨去收着了。你多照顾她,多谢。”
还是那几句话。梁鹭鸣暗叹,这陆大人似乎情根深种,不知明日骤然知晓钱行之的死讯,会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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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陆大人收拾收拾准备追老婆吧(bushi)
第66章 不辞而别 永安四十三年腊月二十一……
永安四十三年腊月二十一, 大雪。
元墨迟迟未能替陆瑜向钱行之递消息,心中渐生疑窦。
寝殿内的梁鹭鸣也坐立难安。她必须得放出钱行之病危的消息,可若是陆瑜未回京, 一切都有条不紊,偏偏钱行之不能拿主意,她若是处置不当, 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儿。
思索片刻,梁鹭鸣打定了主意:“阿素,就按我说的去办。”
陆瑜今日起了个大早。
五天的公务被他压到两天, 又花了一整日赶路回来,可他没有半点疲惫之感。
无论将来如何, 他希望与钱行之一起过个美满的新年。
要不要再顺势提一提婚事?陆瑜有些犹豫。若是叫钱行之觉得他在用自己的爱意逼迫她,便乱了他的本意。
“主子……”元墨一脸惊恐,慌不择路地跑进来,“钱大人,钱大人不大好了……”
陆瑜仍在整理自己的衣衫:“慌张什么?我给她带的东西她可喜欢?”
元墨一瞬难以启齿, 艰难道:“大人……梁,梁夫人说, 钱大人昨夜突发晕眩, 本以为同寻常一般, 谁知夜半时候突然就……”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陆瑜面色平静, 语调也很冷淡,却吓得元墨仓促跪地。
“主子……阿素说,大夫已经看过, 钱大人她已经……”
陆瑜半分未动,似乎静止在原地出神。
“主子……?”元墨觉得自己应当闭嘴,可他又被陆瑜这模样吓得不轻。
陆瑜回过神, 拍了拍衣襟:“走吧,去钱府,这时辰,她应当起了。”
元墨心如死灰,不知所措得跟上了陆瑜。
作假用的棺椁早已备好,梁鹭鸣正有条不紊地将钱府布置成葬礼的现场。外人也许只会短暂惊讶钱府这般荒唐的落幕,可这也总归只会叫钱行之成为一年半载茶余饭后的谈资,渐渐就会被彻底掩埋在时间的洪流之下。
只有一人会在意这件事的不合理之处,只有一人会最快追上门,质问此事。梁鹭鸣只需挡住他,钱行之便真的能彻底脱逃。
“钱行之呢?”
意料之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来得比预想之中还要快。
梁鹭鸣努力保持着镇静,待她回身一瞧,陆瑜正淡漠地站在这棺椁几步之外。
她还未答话,陆瑜便讥笑道:“怎么,梁姑娘难不成要告诉我,昨夜她才……不适,今早你便备好了棺?”
大雪纷飞,陆瑜却不觉冰冷,他原本最爱雪天,今日晨起时他还想,同钱行之赏雪不知该多快乐。
梁鹭鸣不惧陆瑜审视的目光,直言道:“陆大人想开棺瞧一瞧吗?”
陆瑜咬紧牙关犹豫着,梁鹭鸣又道:“昨夜匆忙,她不愿叫你担心,谁知病逝汹汹,即便我连夜请了城中名医也来不及。”
“为何不喊我?为何不喊元墨?你明知——”陆瑜的脸上多了些怒意,几近诘问。
“她不愿,”梁鹭鸣知道只有搬出钱行之才能奏效,“在她彻底昏死过去之前,她告诉我不希望告诉你,要我对她的身后事全权做主。”
“你撒谎。”陆瑜的声线遏制不住地颤抖,“她是报了仇,不愿再拘于官场,所以逃走了,是不是?”
梁鹭鸣忽然道:“她近些时候时常躲着陆大人,也是因为自觉身体不适,不过我也不知详情,并未料到会严重到如此程度。这棺是她早些替自己备下的,我也才知道。”
“不可能……”陆瑜后退了两步,“不可能……她明明……”
他怎会毫无察觉?
陆瑜的脑中开始疯狂地闪回过去这一个多月来与钱行之相处的点点滴滴,可是越想越无力,越想越懊恼,种种心绪凝结一处,最终他转头对着元墨怒道:“元青呢?!”
元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虎躯一震:“主子,这……元青……”
元青也回天乏术啊!
眼前有太多的白色,陆瑜觉得自己也头晕目眩,心脏似乎在碎裂开。这感觉太过熟悉,五年前他失去所有时也是这样的心情。
不,今日更甚从前。
陆瑜不知为何笑出声。
“真是个混账……她怎么敢……”
这笑渐渐变得难听至极,陆瑜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痛苦出声,今日是首例。
“陆大人,节哀。”梁鹭鸣垂眼不敢看他,太过剧烈的悲痛叫她的眼角也渗出了泪。
“去他妈的节哀。”陆瑜竟笑着说,“开棺。”
梁鹭鸣身形一震,强撑道:“陆大人,她说过觉得自己走得不够体面,不想叫你瞧了伤心。不过我能理解大人的心情,阿素,去叫人。”
“不,我自己来。”陆瑜抹去了脸上的泪,恢复成先前的冷淡模样,缓缓走至棺边。
他的手抚上棺木,只要推开这棺盖,他便会发现这里头空无一物。
梁鹭鸣的心提了起来。不过钱行之已出走了一整夜,以她的性子这夜必定步履不停,陆瑜此刻去追也得费些时候,届时钱行之的死讯已满城皆知。
陆瑜的手停滞许久,终于缓缓落至身侧。他一语不发,就这样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钱府,这雪纷纷更盛,梁鹭鸣都未看清他是如何一眨眼便不见的。
还好如她所想,陆瑜更害怕打开后真的见到钱行之躺在里头。
梁鹭鸣彻底松了口气。最难的部分也许已经过去,至少她能替钱行之拖多久是多久,至于将来如何,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日后何时才能再见到她?梁鹭鸣也感伤起来,不过至少她知道,钱行之只是做了自己想要的选择,也许有缘自会再见。
也许这片刻会是接下来几日最难得的清净时候,梁鹭鸣叫上阿素回了寝殿,待她歇息片刻就打起精神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