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张了口，忽然猛吸一口气，冷风灌进来，呛得咳了两声。
谢居止忙替她抚背：“怎么了？”
许萦风咳完，拔高了声：“我忘记接荷舟了！”
女塾申时末便散学，小娘子们早被各家接了回去，待二人匆匆赶到时，已是门可罗雀。
许萦风拎起裙子便往里飞奔，一路穿过空落落的庭院。到了荷舟的斋所门口，猛地收住脚。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拢着小小一方天地，荷舟已趴在案上睡着了。再看上首，竟还坐着一位女师，借着灯光静静看书，听见动静才抬眼。
许萦风忙进去，朝她端端正正行礼，满心过意不去：“劳烦先生久候，实在对不住，是我来迟了。”
女师起身，声音温温的：“不妨事，快带她回去吧，天冷了。”
目光越过许萦风，落在身后那人身上，微微一惊，随即行礼：“谢世子。”
谢居止微微颔首：“有劳先生。”
许萦风已蹲到案边，轻轻碰了碰荷舟的脸蛋，小声唤：“舟舟，姐姐来了。”
睡梦中的荷舟被烦得皱眉，脑袋往另一头歪，没有要醒的意思。
许萦风无奈去抱她，荷舟虽小，到底也五六岁了，睡沉了身子软绵绵一团，不过许萦风抱惯了她，倒不觉得多吃力。
但谢居止将身上狐氅解了下来，先一步将人兜住，稳稳抱进臂弯。荷舟被暖和裹住，睡得更香了。
许萦风便把狐氅边角掖了掖，跟在他身侧往外走，临出门又朝女师再行一礼，三人才离去。
女师在后待人走远了，温良恭俭立刻碎了一地，小跑着去寻隔壁斋的先生，眉飞色舞：“你们猜方才谁来了，是捷阳侯世子与我一个学生的姐姐……”
荷舟在谢居止怀里没醒，却在辎车的晃悠中慢慢醒了，眼前朦胧一片，只觉着面前是姐姐。
她安心地眯了眯眼，又觉得不对，好像不在姐姐怀里。抬头往上瞅，撞进一张记忆里许久不见的脸。
荷舟揉了揉眼，懵懵地看了片刻：“猪猪？”
恍然一瞬，把三人都拉回了平芜村的夏末。
谢居止碰了碰她的脸，旁边却皱皱巴巴凑过来一张脸，十足心虚自责：“舟舟对不起，姐姐来晚了。”
荷舟小嘴慢慢瘪了起来，再懂事也才五岁。被丢在学堂里等了好久好久，本不觉得有什么，见着姐姐便委屈了，眼看要掉泪。
许萦风心疼得不行，从谢居止怀里把她接过来，搂进怀里，贴着她的小脸哄：“对不起对不起，我下回一定提前来，再也不叫你等了。”
荷舟搂着她的脖子，往她大氅里钻，谢居止在一旁看着，忽然道：“我也要抱。”
许萦风：“？？？”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长腿一伸已坐了过来，整个人往她身上倒。那么大个人，竟也学荷舟的样子往她大氅里拱。
许萦风被他压得往旁边歪，差点没坐稳：“干嘛。”
荷舟本来还闷在她怀里抽抽噎噎，被挤得探出脸，愣愣地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
许萦风一时哭笑不得：“你俩到底谁五岁。”
荷舟愿意让出去：“猪猪五岁。”
五岁的谢居止躺了一会儿，忽然道：“许核桃，以后要唤我姐夫。”
许萦风耳根一红，推他一把：“真会占便宜。”
荷舟疑惑：“为什么呀？”
谢居止：“没有为什么。”
荷舟想了想，大人这样说，通常便是小孩子不该问的意思，她一向识趣，便点头：“好吧。”
嘴刚张开，却被许萦风一把捂住了，雁过拔毛：“白叫啊。”
自有人会意，谢居止直起身，慢条斯理从腰间蹀躞上解下一枚金饰，递给荷舟。荷舟哇地一声，接过来便往嘴里塞，结结实实咬了一口。
谢居止：“……”原来是一家子都有的毛病。
验完了金，荷舟喜滋滋便要叫姐夫，许萦风眼疾手快又把她嘴捂上了。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荷舟越听越严肃，再不叫了，还伸出手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谢居止看得好笑：“收贿不办事，我要报官了。”
得到荷舟的吐舌，许萦风也学她吐舌。
但白拿人钱财，必定是跑不掉的。荷舟正把玩着金饰，忽然眼前一黑，被大氅兜头罩下来，她两手在里头扑腾，挣扎着要出来：“诶——？”
顶头谢居止已捧了许萦风的脸，凑过去在唇上偷了一记香。姐妹俩的统一战线暂时瓦解，唇自己迎了上去，许萦风笑着，又被他按着后脑勺啄了好几下。
荷舟在氅下生气：“姐姐我要闷死啦！”
谢居止慢吞吞松开手，许萦风若无其事地把大氅掀开，荷舟气鼓鼓地瞪着他们，发似鸽子窝。
谢居止：“小心别着凉。”
荷舟：“……”她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
车内嬉笑不断，天色渐渐暗下来，辎车行了一段主路，前头便到分岔口，车夫放缓了马速回头：“世子，去哪？”
许萦风道：“宁化坊。”
谢居止几乎同时开口：“回履正居。”
她知道，那是他的居所，但许萦风有些为难：“秋桑还在家呢。”
谢居止道：“遣人去知会她一声，说荷舟困了，先就近歇一下，如何？”
许萦风想了想。
荷舟本还在玩那枚金饰，听见这话，以为当真是为了她，很懂事道：“我没困了。”
谢居止把她嘴一捂：“你困了。”
许萦风忍不住笑一下，轻声道：“好吧。”
其实她也有点想去。而且听他说，有朋友要同她介绍，许萦风好奇了一路，谢居止却一概不说，她便越发心痒，恨不得车再快些。
到履正居，谢居止抱着荷舟，身侧跟着许萦风。宅邸好生气派，却又不似她从前去的那些府邸奢靡。又想到这是他一个人的家，不必端着规矩，不由松快下来。
结果忽然脚一停。
迎面来的是一个嬷嬷、几个女使僮仆，见着他们便躬身行礼。
许萦风先前还真以为，是他“一个人”住的这大宅子呢，想想也的确不大可能。这会儿一吓，便局促起来。
孙嬷嬷更是一吓。
昨日世子亲自为一个姑娘向老王妃讨赏，还全然不顾男女大防，牵着人家到处走，满京城都传遍了。
孙嬷嬷当时还欣慰，世子居然开窍儿了，身边有姑娘了，还欲等他闲下来关心关心。结果今晌就领着人回府，还抱着个小姑娘。
这这这不会是他生的姑娘，要回来认祖归宗吧！
孙嬷嬷越看越心凉，别说，还真有几分像。
谢居止朝众人道：“这位是许娘子。”
孙嬷嬷一听，是了，听说昨日那娘子正姓许。她与一众仆役忙躬身行礼。
几双眼不由自主地往许萦风脸上偷瞟，真真是好模样，旁的不说，与世子站在一处倒是般配。
谢居止对许萦风道：“这位是孙嬷嬷，与我外祖母身边的孙嬷嬷是姊妹。”
许萦风不敢怠慢：“嬷嬷好。”
得了许娘子的回应，仆役与许萦风各自心跳。
谢居止看一眼孙嬷嬷难言惊恐疑窦，又偏头看荷舟，火上浇油地勾唇：“叫爹。”
荷舟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一会儿让她叫姐夫，一会儿又让叫爹，虽说她亲爹爹不干人事，可也不能随便在路上捡一个就认吧。
许萦风朝天翻眼，这个人烦不烦，净喜欢占便宜。妹妹叫他爹，做姐姐岂不也矮他一辈。便推了他一把，不许荷舟受忽悠。
而荷舟皱眉仰着脸，却想，叫一声是否还能得一块金子……脆生生便喊：“爹！”
孙嬷嬷眼前一黑，险些嘎一下当场晕过去。
谢居止便把荷舟一个凌空抛接，逗得人咯咯笑，朗声道：“诶——好闺女，爹带你和娘亲回家。”
说罢一手抱荷舟，一手牵了许萦风，神清气爽地往里走。许萦风被他牵得踉跄一步，回头冲孙嬷嬷干笑着直摆手，三人走远了去。
孙嬷嬷晕了又醒，旁边一个小女使悄咪咪凑到她耳边：“嬷嬷，要禀报王妃吗。”
孙嬷嬷恍恍惚惚看了一眼，忽然一巴掌轻拍在小女使后脑勺，“报什么报，没个眼色，世子才多大，哪生得出来这么大闺女，我方才是糊涂了。”
她整个人醒过神来：“世子是在逗咱们玩呢。”
再进一个院子，才是真正的独处。
院中墙头枝上，缀着宫粉梅。闹了一路，许萦风还在好奇那个朋友，他只笑不答，朝前面扬了扬头。
许萦风顺着望去，惊喜叫出声来：“舒娘子！”
舒娘子立在廊下，一身素净袄裙，含笑望着她们。
荷舟比许萦风还惊，在人怀里两腿一蹬往下坠，哒哒哒朝舒娘子飞跑过去，许萦风也跟上去，三人围成一团，又笑又说。
舒娘子解释道，是世子临出青阳前问了她，是否愿意去更宽大的天地，她总归无牵无挂，欣然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