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萦风既惊又喜，却也担心谢居止是要让舒娘子做她一个人的先生，舒娘子有那般动人的才学，用在她这半罐水上着实屈才。
舒娘子笑道：“世子已为我安排了去处。”
正是荷舟那间女塾，荷舟“哇”一声。
谢居止不知何时近了些，站定在几步外，抱臂得色：“如何，这个朋友你可喜欢？”
许萦风连连点头：“喜欢喜欢。”
舒娘子看着他俩，忽然一笑：“许娘子，我先前与你说的话，可是应验了。”
谢居止听得话里有话，立刻凑到许萦风身侧，偏头看她：“什么话？”
舒娘子将荷舟抱起来，笑吟吟道：“走，咱们去玩去。”
梅香浮动，纱灯暖照。
谢居止拿肩撞了撞她：“从实招来。”
许萦风不答，忽然一个转身，踮起脚搂上了他的脖子。
谢居止“诶”一声，手悬在半空，竟有些呆愣。随即喜悦便如梅香一般浸没在血液中，使得脉搏横冲直撞，不知何处安放。
等回过神来，才立刻圈住她大氅下的腰，将人往怀里带，许萦风窝在他颈侧，傻乎乎地笑。
笑得他身也酥，心也软，所谓答案，已不重要了，不论是什么，都已处处应验。
冬日抱着，暖意沁进五脏六腑，叫人舍不得撒手。
贴着他的心跳，她突然被一种大无畏的保护欲淹没。许萦风骤然生出一股豪情壮志，拍了拍他的背：“你放心，我会与你一起面对的。”
谢居止没太反应过来：“面对什么？”
许萦风从他怀里退开半寸，神情肃穆：“你外祖母，你爹，崔小娘，还有陛下，皇后娘娘，还有京城里所有人！”
一直都是他在替她抗，她还一直在拖后腿，谢居止太可怜了。而此刻，许萦风已看见自己披甲上阵，孤身一人闯那龙潭虎穴。
陛下龙颜大怒，皇后恨铁不成钢，老王妃端坐上首，侯爷拍案怒喝，崔小娘在旁抹泪，满京城的人围了一圈看热闹，她许萦风一介布衣，却腰杆笔直，独身挡在谢居止身前。
她越想越悲壮：“便是与全天下为敌，我也不怕。”
谢居止：“……咱俩成家，也没必要与全天下为敌吧。”
许萦风摇头，满脸坚毅：“你不要安慰我了，我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正如《李娃传》一般，真爱一定是要经历磨难的，有情人必定得对抗天下，她不怕！
谢居止想知道她到底脑补了些什么，不过如此贪生怕死之人能为了他对抗全天下，着实感动。
握住她双肩，把人摆正：“你先别面对，我还有东西要给你看。”
第48章 偷人
在得知秋桑被齐王所抓, 与许萦风一道去齐王府前，谢居止先回了一趟他舅舅襄垣世子的府邸。
老王妃一见他，便斜着眼, 终于逮着了四下无人的机会刻薄：“拿着我的宝贝去贴人，谁成想人家压根不稀得搭理。”
她将许萦风左躲右闪, 死活不接茬的模样学了个十足，谢居止一听便明了, 站在那笑她可爱。
老王妃看得眼睛都快瞎了，翻了个眼。
谢居止坐过去挨着她，跟她讲许萦风是如何救了他、如何照顾他——当然, 只说了好的。
老王妃这才若有所思，半晌：“这样啊，那也是个好姑娘。”
随即又担心起来，拿眼瞅他：“你是想报恩？那也不必非拿婚姻报恩，咱们有银子呀。不若请陛下给她封个乡君, 再赏些田宅，风风光光地嫁个好人家，岂不两全。”
谢居止：“她只能嫁给我。”
老王妃：“……”还怪霸道的嘞。
她哼一声，拿眼乜他：“你就不怕祖母棒打鸳鸯，明日就使法子将这小娘子送回家去？”
谢居止搀着她的手臂，嘴甜起来：“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祖母向来菩萨心肠，怎会做那拆人姻缘的事。何况祖母如此疼孙儿，怎么舍得孙儿做个旷夫。”
老王妃被他这一通哄，笑骂：“行了行了，嘴抹了蜜似的。”
她正色道：“可你那爹也不是我这般好说话, 你想叫老婆子干什么？”
谢居止道：“请祖母为孙儿写庚帖。”
老王妃“哎哟”一声，愁恼：“这可是大事，瞒不成你爹呀。”
谢居止道：“孙儿已求得陛下赐婚。”
老王妃惊讶：“当真？”
谢居止点头：“只差祖母的庚帖。”
老王妃将信将疑，可他说得这般笃定，且也不敢胡说圣旨吧，到底还是提笔写了。谢居止乖觉地又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把老人家哄得眉开眼笑，方才告辞。
隔天，谢居止进宫，请陛下为他与许萦风赐婚。
皇帝就知道他先前那一出是有了人选，得意起来，捋着胡子笑他：“朕就说么，你无缘无故讨什么御赐婚旨，原来早有人了。”
皇帝来了兴致，问是哪家千金，谢居止答了，皇帝脸上的笑便慢慢收起来。
竟是这个人，皇帝也听六公主提过，道是她的救命恩人，还要想要赏赐她。没想到，竟是谢居止要娶的人。
可这毕竟是个庶民，于理法倒是没有妨碍，但捷阳侯岂能同意？先前与崔家那一出，皇帝可还看了热闹呢。
皇帝道：“你父亲那里，可说得通？”
谢居止将袖中庚帖取出，双手呈上：“臣的外祖母已为臣写下庚帖。”
冯内侍忙接过，转呈御案，皇帝低头一看，果然是合了八字。
可主婚到底需要父亲，这般绕过捷阳侯，让外家做主，实在于理不合。即便他身为天子，也不好如此行事，挟君迫夫，若捷阳侯一个不高兴，闹起来也不好看。
皇帝却不提反对的话，道：“既有救命之恩，你二人又有情，也确是一桩美谈，但婚姻大事，不可草率。”
谢居止垂首听着，心知这话后头必跟着个但是，果然，皇帝话锋一转：“这样，你去将齐王与恭王之事查明，换一功。朕便为这位许娘子赐个封号，如此有了身份，才算与你相配。”
皇帝慈爱，臣子感恩，好不融洽。
许萦风见到了那份洒金笺写的庚帖，再听罢皇帝差的差事，眉头便慢慢蹙起来：“陛下怎么东一会西一会，是不是有……”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便覆上了她的嘴，谢居止将大逆不道的话堵了回去，眉眼弯弯，眸色中没有责怪，全是喜爱的笑意。
他便是知道她要这样说的。
许萦风也慢慢回过味来，讨好地笑了两声，将他手掌扒拉下来：“我知道错了。”
真是好孩子，知错就改。于是谢居止半搂着她，凑到她耳边，小声替她补完：“有病。”
许萦风夸张地吸一口冷气，“哦”一声，忙去看他的脖子。
脖子痒酥酥的，谢居止被她弄得莫名：“干嘛？”
许萦风：“要砍头啦！”
谢居止被她气笑了，偏头躲开她的手：“是你说的，要砍也是砍你的头。”
唉，还没做同林鸟呢，大难临头便各自飞了。许萦风不肯放过他，要和他做一对亡命鸳鸯：“你方才也说了。”
谢居止：“我说的是你有病。”
许萦风：“？”
她哼一声：“那你也不可以供出我。”
谢居止挑眉。
她哭唧唧：“这样你会做鳏夫的，你一定哭得眼睛都要瞎了，整日茶饭不思。旁人劝你续弦，你也不肯，整日痴傻地说什么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好可怜。”
谢居止看着她直笑，还读起元稹了。
许萦风：“还有荷舟也很不好带的，你别看她听话，其实犟得很，发起脾气来能烦死你。还有，她若是受了委屈，你得自己看出来，看不出来她就更委屈了，夜里还蹬被子，你得起来给她盖……”
大义灭亲后做了鳏夫的谢世子，后半辈子已安排得明明白白，凄凉又忙碌。
也许是世人活得太辛苦，所以在被无条件爱着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将心智存放起来，变成了两个傻瓜。
傻瓜许萦风本是在玩笑，说着说着却入了戏，将自己说动情了。
谢居止倒也没笑她，只道：“她其实也长大了，你可以稍稍放手的。”
许萦风：“说是倒是，但又怕亏待了她，唉，真不好把握。”
谢居止沉吟一息，道：“那从第一课开始，让她今夜自己安寝吧。”
话必，便收到了许萦风的斜眼。
谢居止轻咳一声，抬手虚虚遮住她眼，许萦风将他手按下来，继续斜眼。谢居止被她看得心虚，又抬起来继续遮，许萦风又按下来，脸在一遮一放下，竟也慢慢变得红润起来。
她也知道，也期待，眼神飘来飘去。心思全写在脸上，弄得面前的人耳朵也跟着红了。
许萦风便没有再斜眼了，声音软了下来：“不行，我要去陪荷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