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居止已经十分自得地坐卧到了榻上,看他倒比自己还熟练,许萦风噗嗤一笑,走到榻边戳了戳他的肩:“送我的东西呢?”
他将她一把拽下来,跨.坐到他腿上,自成亲以来,两人也算饱经战事,但这姿势仍叫她脸上有些发热。
谢居止把被褥拉上来,盖上她的背,才从枕边拿起一封信:“去领许坤时,我问过他,找到的宝物究竟是什么,他起初不肯说,后来却也招了。”
把信递到她手里:“就是这个。”
许萦风兴冲冲拆开信来,还猜难道是一沓金叶子,神色却渐渐凝重,是阿婆的字迹。
“萦娘,好姑娘,阿婆将这信藏在屋檐下,你爹不做活计,总归也翻不到这里,只不知你何时能寻见。
叫你托生在我们家,实在对不住你,所谓留下的宝贝,也非什么金银财帛,不过是一个念想,想叫你好好活下去。
你娘不容易,是许家亏欠了她,你不要怪她,日后要孝顺她,至于你爹,即便有一日你反了他、弃了他,阿婆也不会怪你。
萦娘,萦娘,阿婆时日无多了,你却还有大好年华,阿婆只愿你萦风万里,莫回头。”
手滑下去,她抱住谢居止,不一会儿便浸湿了他的寝衣,他轻轻抚着她的背:“我们来接她们了。”
怀中人点了点头。
一时无话,灯火静静晃着,她忽然抬起头来,眼里还闪着光,脸却从哭红转为了更泛泛的红,嗔道:“你好讨厌……”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但其实压根不必反问,讨厌是什么讨厌,谢居止似笑非笑,而它非但不惭愧,反而更嚣张地比着她。
他刚一动作,许萦风便紧张起来,无声地指了指楼上,谢居止抱着她坐直,朝楼上唤了一声:“许核桃。”
上头并无应答,他又叫了一声,仍然没有动静,许萦风道:“许荷舟——下来有糖吃——”
楼上还是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大雨淅淅沥沥,许萦风还要再唤,却已被堵住了嘴,气息顿时热起来。
她的日子原本过得平淡如水,甚至了无希望,却蓦地被人闯了进来,许萦风这才知道,自己原来也并非那般素淡,反而内里繁.复幽曲,浓墨重彩。
他不仅闯进来,还携着一条恶龙,让她再也做不回平静的池水。
重重荡起来,又坠下去,有鳞爪张扬的巨龙拔水而起,想要冲破天去。
可云层叠厚,天岂是这样容易被它捅.破的,它虽撞得云絮翻卷,雨水淅沥,却始终冲不出去,只得退回来,蓄势再撞。
底下池水也跟着一涨再涨,浸湿岸边草叶,水光潋滟时,连恶龙也一时被迷惑,不知今夕何夕。
竹榻嘎吱乱响,谢居止心想,他当初是想对了的,幸好没有答应他的恩姑,就在这里报了恩,否则头一回报恩在这里,实在难办。
许萦风快要坐不住,一把攥住了手边帘帷,布料被揉得不成样子,和两个跪坐的影子一起急急地晃,粗.重.的.鼻.息.喷.薄在颈间:“你知道,我第一次在这里睁眼时见到你,觉得你是什么人吗?”
成缕的发丝贴在额间,许萦风胡乱摇头。
他还有力气玩笑:“我想,她分明想要当我的东西,还敢装得那样单纯,可真是个口蜜腹剑的小娘子。”
实在可恶,趁这时候说她的坏话,她怎么反击得了呢,帘帷晃得更重,谢居止问:“是不是,嗯?是、是不是?”
“嗯,嗯……”
这绝不是自愿的,许萦风想,她根本不是在承认自己是个口蜜腹剑的小娘子。但谢居止很是满意她的答案,又热热开口:“你就是,不光之前是,现在也是,对不对?”
衔了唇.中.香.红的.舌,慢慢地扯:“口蜜。”
闷哼一声,随即又拉了她的手,覆盖到一处隆.起的小山丘:“腹剑。”
有了宝剑加持,恶龙鏖战数个时辰,竟真的捅破了天,暴雨如注,溅起一片白茫茫水汽。
等许萦风脸红红地倒回他肩上,起伏地喘着,透过窗纸看外,只觉得那雨,应当已把整片大地都浇透了,也不知明日会不会停。
好在翌日天朗气清,微风和熙。
一早,许萦风小心翼翼跨过谢居止,从竹榻起身,带了香烛纸钱,一路往平芜山去。扫完阿婆、阿爷、还有阿娘的坟,许萦风又回到阿婆坟前,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便靠到了粗犷的石碑上,捏下飘落的一片叶子,仰头一看,一颗松果正砸了下来。她揉了揉鼻子,怕把栗鼠的冬粮弄丢了,把松果端正放回树下。
谁知又几个橡子砸了下来,正弯腰去捡,脚下一滑,又摔了一跤,幸而枯草软厚,没摔出什么问题。
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躺下了。
索性躺倒在阿婆坟边的一块空地——就是她自己的那块,闭着眼吹松风、听鸟鸣,日头融融铺在脸上,躺着躺着,觉得浑身的骨头都不再酸痛了。
忽然又有一颗栗子砸了下来,许萦风烦不胜烦,窝囊地生了一下气,闭着眼把栗子砸了出去。
正等着接受剩下的审判,鼻尖忽然有东西在蹭,毛茸茸的,她心里一吓,不敢睁眼,生怕是栗鼠拖着尾巴来找她算账。
悄咪咪睁开一只眼。
一张轩然霞举的面庞赫然冲进眼里,谢居止不知何时来了,正蹲在她身边,一手捏着好几颗树上掉的栗子,一手拿狗尾巴草扫她鼻子。
“小娘子,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报答报答我?”
她咧嘴一笑。
许萦风就知道,人不可能倒霉一辈子。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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