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不知道她将生机给了谁，似乎这世间任何人都有理由获得她的馈赠。
她无言地望着慕岑，脑海里是震天的轰隆声。
天平在倾斜，或者说，在倒塌。
知微从未听过如此剧烈的声音，震得她听不见任何外面的声响了。她勉强辨认慕岑的口型，应该是在叫她的名字。
“知微……”
知微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即便已经知道慕岑就是那个关键，知微依旧无法阻止，她的权柄无法毫无代价地挽救一个人的生命。
慕岑安静地落在她怀里。
她的生打破了平衡，因为漱玉。
她的死亦打破了平衡，因为她自己。
知微听见了白琳的哭声，才意识到脑海里的声音不知道何时已经停了。
天平倒塌的结果会是什么？
知微觉得自己应该先传信问问谐织，不料谐织本人比信来得更快。
她第一次见谐织如此失态，连燕溪山都没有扶住她。
谐织踉跄着扑到她跟前，知微才发现她不是失态，是真的维持不住站立了。
“知微，我的权柄在消解。”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本来打算一口气写到完结的，结果有点卡文，等我再磨几天[爆哭]
第88章 轮回
玉京的雪下得细, 却没停过，祭坛上的血被这么一盖，从谁的眼底洇出的红丝, 爬成满地的网。
百官的哭声从这网中挣出, 渐渐扬起来了。
任何掩痛拭悲的手段在败局面前都是徒劳, 反抗之心退去, 如风中残烛般不堪。
不过知微暂时顾不上这些凡人, 天平倾倒的轰鸣声似有余音, 震得她脑袋疼。
一扭身, 索性抓着沈持筠原地坐下。
谐织腿弯一折，也跟着倒下, 知微分出一只手搀扶她：“你试试斩断与两仪天平的联系, 看权柄会不会留在你体内。”
谐织手背上的金线一点点变得紊乱, 高天之上的天平在倒塌, 她手上这座亦然。
“好。”
谐织撑着地，将自己暂时从知微怀里扯出来, 本想直接倒在雪地上，往后一靠, 却落入某人的怀中。
她转过眼，对上燕溪山沉默的神情。
谐织弯起唇角, 故意将掌心沾着的雪花往他手臂上擦，揶揄道：“害怕我死？”
她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十年如一日，即便看的是自己的热闹也不收敛。
燕溪山这会儿提不起心同她说笑，像捧着易碎品似的，将她印着金线的那只手提到眼前仔细查看：“少说几句吧。”
谐织才不, 她一边按知微所说进行尝试, 一边用下巴点了点慕岑。
这具肉\身, 或者说尸身，正枕在知微腿上，脸颊血色褪尽，呈现出一层瓷质的青白。
“你要复活她吗？”谐织问。
所有人同时看过来，尤其是白琳，她的眼瞪得太僵，眼泪不成珠，水一样往下淌。
沈持筠觉得她很适合去轮回里替慕岑招魂。
可知微没答，她环视四周，遍地都是凡人的尸体，少有囫囵站着的。
会是谁呢？那个被慕岑续了命的幸运儿。
身份、容貌、派别，都不会是筛选条件，似乎每个人都有可能。
其余的，一个个露出羔羊般无辜又茫然的神情，慕岑怎么放心丢下这些人、留他们独自面对血腥的现实呢？
知微想不通，她眨了眨眼，睫羽上的雪沫落下，露出一段淡漠的眸光，映不出半分人间哀恸。
修士们不知她在看什么，当那道视线掠过自己时，只能将腰弯得更低，以掩饰面上的惊疑。
他们不认识此女，却无法忽视她身边的云尧仙君。
不论这位爷降临的初衷是什么，眼下他这么直愣愣地杵在这，谁还敢继续争什么皇位。
更有甚者，若是对方将慕岑的死也算在他们头上，那可就……
修士们谁也没动，仿佛面前有一柄铡刀，而他们在赌它落下的方向。
清泠泠的雪下起来有些迷眼，沈持筠微微恍神，站在他肩上的小粉团子忽然跳了下去，踩在慕岑脸上，用尖喙轻啄她的眼皮，像是想叫醒她。
这一幕刺痛了白琳强撑的心神，小狐狸抽噎两下，随即晕了过去，激起陆吾一阵大呼小叫。
陆吾摇晃她，话里透着少年的天真：“又不是见不到了！你少说能活个几百年，去找她的下一世不就行了！”
是的，去找她的下一世就好了。
前提是慕岑能有下一世。
沈持筠觉得很难，因为这取决于知微的决定，而知微绝不是擅长等待的人，她想要的东西必须立刻得到，不计代价。
“知微……”沈持筠挪了挪身，膝盖点地，半边风雪便都折在他背上。
眼前人有着世间最温柔的眉目，但这并不妨碍她的自我和傲慢充斥着每一分皮骨，这是实力的附属品，也是它独特的奖赏。
只不过偶尔落在旁人身上，总有些残酷。
复活一个人，等同于截断此人往后所有轮回的机会，徒留这一世。当知微想要，这甚至算不上代价。
“要帮忙吗？”而他残忍地顺从了。
沈持筠默默唾弃自己。
“嗯……”
知微抚过慕岑的脸，有些犹豫，问道：“你们凡人怎么处理尸体，火烧？”
“处理尸体？”
沈持筠完全呆住了：“你不——”
不复活她吗？
眼见知微捞走孩子，慢吞吞地起身，沈持筠茫然地接过慕岑，他仰着头，只能瞧见知微的下巴。
理所当然的吩咐在上方响起：“尸体会腐烂，自然要处理。你是她师兄，你来吧。”
听到这一句，沈持筠才反应过来知微是要等慕岑转世。
虽说慕岑这样的人，自然是活得越久越好，但是、但是……
沈持筠平白觉出丝丝酸意。
那年燕溪山当着知微的面替他祭出怀孕之实，也不过将知微要杀他的心延缓了半日。
慕岑重历轮回，修回如今模样需要多久？二十年还是两百年？
知微居然愿意等她那么久。
另一边的陆吾听完，仅用一个呼吸就接受了知微的决定。他与他的主人一样，对待知微只有顺从。
陆吾将宋嶂的尸体也拖过来，示意沈持筠一起处理了。
本是受白琳所求来救慕岑，既然人已定了去处，陆吾一刻也不愿意在这个尸体堆里待了，立刻便催：
“知微，接下来做什么？回仙界吗？”
他总觉得只有仙界才能让人安心，谐织有恙，更应该早点回去。
兴许谐织回到仙界就恢复了呢？
知微在观望天象，两仪天平已经倒下，奇怪的是天地间并没有出现任何异样。
难道是谐织做了什么挽救？知微回转看向谐织，对方慵懒地靠在燕溪山怀里，巧笑嫣然，仿佛刚才说权柄消散的人不是她。
这时陆吾忽然惊叫起来：“那是——仙界？知微你快看！”
目力尽头，原本空茫的天幕忽然间云雾环绕，未几，那云又层层下压，压成一道与天际齐平的弧光。
那并非新日的前辉，弧光缓缓散开来，勾勒出一片楼阙。
彩饰楼台，光流花树，底下空无一物，不似人间景。
陆吾让昏厥的小狐狸靠着香炉，踮起脚仰头看去。
“仙界怎么会突然升起来？”
他这一喊，祭坛上还能喘气的，不论凡人还是修士齐齐抬头。什么皇权倾轧，什么生死仇怨，在此刻这等天象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只恨爹娘没多生一只眼。
明明雪粒已经厚重得如同裹尸布，迷得人双目刺痛，仙界的一砖一瓦却仿佛近在眼前，连瓦上的彩光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知是谁呢喃：“这便是仙迹吗？”
凡人对仙界的了解实在寥寥，面对眼前变故连猜测也说不出半分，祭坛上唯有雪落的声音。
沈持筠也随众人一起抬眸。他在仙界待过，加上好奇心没那么重，目光仅在知微宫中那株金叶梧桐上多停了一会。
看着看着，一个粉色的毛茸团子从他视野里飘过，径直往上，像是要被什么吸走了似的。
小团子发出疑惑的叫声：“啾？”
沈持筠大惊失色，疾忙将孩子抓回来，五指拢着按在自己胸前。
他谨慎地环顾四周，再低头将孩子看了又看，仍然心有余悸，忍不住转头去寻孩子她娘。
“知——”
话音刚起，人就被陆吾硬生生挤开了。
“知微，仙界为什么升上去了？是主人做的吗？”
知微绕过他将沈持筠牵过来，放在自己身边，指节勾着沈持筠的镯子摩挲，才回答：“不是。”
这种事，守弥不会不和她商量。
有点不对劲。
知微安静地盯着那片楼台升入不可见的高空，手指绕过沈持筠的镯子，扣住了他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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