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搏在她指尖跳动，透着令人安心的节律。
围拢的修士和凡人，或慑于风雪，或要参详天象之意，陆续离开。很快，祭坛上只剩知微一行人。
陆吾一拍额头，惊觉：“没有仙界镇压，人间死气岂不是——等等，我的十面玦呢？”
原本缀在眉心的宝石不翼而飞，陆吾顺着发绳一路摸过去，才发现十面玦飘在他头顶，若非有发绳牵着，早不知道飞去何处了。
“怎么回事……”
见陆吾身上也出现这种征兆，沈持筠面色一怔，完全顾不上安置慕岑了，急急往知微身边挪，直至两人近得不能再近。
明明他已经挡在风口，知微的披帛却依旧扬出去很远，连同她的发丝一起，恍若下一刻便要乘风而去，离开这污浊尘世。
他连忙抓住了知微，十指紧扣。
他心里清楚，这是仙界升起引出的变故，沈持筠长睫微颤，低声问：“仙界在召唤你们吗？”
仅仅是召唤倒还好，若是不由分说的强召，那他怎么办？他能去吗？他不想跟知微分隔在两界。
知微摸摸他的脸，她应该说些什么安抚对方，可她心知局面远比沈持筠猜的严重。
仙界很快没入云层，天边又透出另一片金光，似一缕无所依的炊烟，蜿蜒着淌下来，直至落入谐织掌心。
谐织手背上的金线随之脱离，和金光绞缠起来，化作一座仅有一尺高的天平。
天平一触及谐织的手掌，便骤然失去依托，向下坠去。几人齐齐伸手去接，最后落进知微手中——断了。
说是断裂，非是有所折损，而是它不再维持水平。一端高高翘起，箭一般指向谐织。
“知微，”燕溪山似有茫然，嗓音在雪里发颤，“如果她的权柄真的消散……会怎么样？”
谐织脸上还是带笑的，抓住燕溪山的手臂：“直接问我不是更清楚？”
“我为执掌平衡而生，若平衡不再需要我——”
谐织忽地顿了顿，透过雪幕看向仙界消失的地方，像是想通了什么，笑得更加明艳：
“原来如此，此刻正是平衡最需要我之时。”
人间死气弥漫，须得填进去一位古仙的生机才能平衡。只是这战火不休，不知她一个人够不够填。
好在很快就用不着她来烦心了。
燕溪山不明所以，但他也不必再问，因为谐织的身体就在他眼前开始了消散。
先是指尖，按在他臂上的力度一点点消失，他去抓，只攥住一截空了的衣袖。
她平日里最喜艳色，身体散开，却是一片白色粉末。融在雪里，如水入海，不留一丝痕迹。
燕溪山扑向知微，手指伸出又落下，在雪地里留下触目惊心的抓痕。
他这一生致力于挽留性命，怎么能容许有人在他面前死亡。
“知微！”
谐织拦住他，摇头：“不要为难她。”
“除了知微和守弥，我们这些古仙，本就是天道的磨刀石。”
“权柄为凡间所生，只是暂时放在我们手中，待时机成熟，祂便会将其收回、投入凡间，让规则更完整。”
“我与漱玉，和凡间的纠葛太深了，所以首当其冲。”
谐织的神情里一丝脆弱也没有，完全看不出她的生机正在流逝。
“我早知会有这么一天。”
其实在很久之前，久到那时她和燕溪山还没有绑姻缘线，知微就告诫过她——
“与凡人纠缠，不是什么好事。”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声名、权柄、生命，在她下界那一刻，就做好了舍弃一切的准备。
如今不过一一应验。
谐织垂下眼，瞧见了知微与沈持筠紧紧交握的手，她想，现在的知微大抵是能理解她的。
凡人啊。
脆弱又敏感的凡人。
多彩又多情的凡人。
谐织将目光放回燕溪山身上，有些遗憾地想，这一世她还没来得及让燕溪山爱上她。
她以为知微补全天道后，他们来日方长。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她不愿去想自己与燕溪山的相遇是不是天道的安排——
如同漱玉、慕岑、沈持筠、知微，他们四人纠缠的结果是漱玉身死，四季大权归于凡间。过程虽艰，可天道终是得逞。
——她不愿想。
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究其本源、溯因求果。只要他们真切地相爱过，便足够了。
幸好这一世的燕溪山还没有爱上她，如此便不必心伤。
这应当是天道对她接过平衡大权的奖赏。
或许，也是对她失职多年的惩罚。
算了。
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么要交代的。
谐织沉默下去，视线转过一圈，有些惊讶地发现陆吾正拿手背擦泪，抹得眼都红了。
这小子，居然还有点良心。
在白色细粉淹没到谐织的胸口时，一缕红线慢慢浮现，像是从她的心脏伸出的须蔓，另一端连在燕溪山身上，挽留般牵着他。
是姻缘线。
多亏有它，她才能一世又一世追随燕溪山入轮回。
谐织眼睁睁看着它暗淡，忽然用撒娇的口吻说：“按照人间的规矩，为我守丧一年吧，溪山，就当我嫁过你了。”
“谢谢你。”她最后说。
燕溪山手足无措，他引以为傲的医术根本一无是处。
在粉末蔓延至红线之前，知微握住天平，将天平翘起的那一端深深刺入谐织的心脏。
燕溪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消散未有半分停顿，反而更急，谐织的额头消失了，珠钗落了满地。
这些喜爱之物，她一样也没带走。
风雪未平，执掌平衡的古仙殒落，并未给天地带来一丝一毫的变化。正如平衡本身，唯其失常，方能被人察觉。
燕溪山几乎难以动弹，臂弯里的衣裙失去支撑后落在地上，如落花委雪。
直到陆吾使劲推了他一把，燕溪山的耳鸣声才停下，为他捕捉到知微的声音。
“你能不能碰到姻缘线？”
燕溪山反应迟钝，眼神许久才定住。
天平还在，甚至摇晃起来，左右交替着起伏，像是不知道如何衡量两端的重量。
刺入谐织胸口那一端沾着些许血迹，他凑近了，才看清那不是血，而是姻缘线缠绕而成的线环。
陆吾急得催他：“动手啊！知微叫你抓一下姻缘线！”
他连忙照做，眼前不知为何模糊起来，手指几次伸错了方向。
“我、我摸不到……等等，让我再试试……”
燕溪山有种预感，摸不到姻缘线不是什么好事，他不肯承认，两只手一起去抓。
知微将天平举高，姻缘线受了牵引也升上去，摇晃仍在继续。
“连两仪天平也无法评判记忆的重量吗……”
记忆？
燕溪山听懂了，但难以接受：“只有记忆吗？”
他以为，至少能有一缕魂。
知微瞥了他一眼：“她与权柄是无法分割的，权柄消散，她也无法独存。”
“可是记忆有什么用？”燕溪山知道这话听上去像是埋怨，但他顾不上了。
知微思索了片刻，她很少说这种连自己都不信的东西：“我曾问过你对记忆的看法，你认为记忆可以影响、甚至塑造意识。”
所以她才会将余清对蛋崽的记忆投入沈持筠腹中，或许有用。或许。
“如果有一天，天平稳定下来，你也能摸到姻缘线……便是她的意识复苏。”
“但是，你记住，天平会随着你入轮回，你每入一次轮回，都会对天平上的记忆造成磨损。”
“至多五次，她的记忆就会彻底消散。”
一瞬间，燕溪山期盼自己能够永生。
金色天平静静躺在他手中，如断弦之琴，失主不鸣。
茫茫风雪中，有人失去，有人姗姗来迟。
“师姐——！”
知微一听这声便忍不住蹙眉，本想带沈持筠先走，打眼一扫，还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跟在楚承祀身后，两条长辫一直垂到膝盖，一来便四处扫视，显然是在找谁。
是小蝴蝶的好姐妹，叫什么来着……
知微忘了藤妖的姓名，却还记得自己欠她一桩纠葛，今日正好了结。
另一边，舒栀衣远远认出她，直冲这边而来。
知微半点也不想耽误，摸进沈持筠的袖子，将锁魂铃找出来，见藤妖走到跟前，立刻便说：“你想通了吗？”
“是。”舒栀衣同样简洁。
“即便要和宓蝶共用一副身体？”
本该在权柄碾压下破碎的宓蝶，意外被轮回收了去，可轮回又不认她这缕被权柄沾染过的魂魄，故而无法转世。
唯一的办法，是将她和另一个凡魂绑在一起。
舒栀衣直直看向知微，神情无悲无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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