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起身的武将身量极壮，从羽林军手中抢过一柄金刀，不顾一切地朝着那瘦高修士冲去。
观其脚下路数，竟还是个刚入门的修士。
在他起身之后，是更多的声音，初春麦苗似的，接二连三冒出头，没有人还记得宋嶂叮嘱过什么。
“为陛下报仇！！”
“杀了这些妖道！！”
“跟他们拼了——”
不！宋嶂的本意绝非如此！
慕岑无措地伸手，只抓住几片雪花，手心空无一物。
场面彻底失控，百官在九幽等人面前如同蝼蚁，起先他们还收着力，被唾骂淹没后，便再也无所顾忌。
地面上薄薄一层雪，很快就被血迹融化了。
慕岑找地方安放好宋嶂的遗体，正要高声呵斥九幽等人，胳膊却忽地被人拽住了。
拽她的人力气不小，根本没给她反抗的时间，一把便将她带到香炉后躲藏起来。
“陆吾？小琳？”
慕岑根本来不及回应小狐狸焦急的关切，立刻抓住陆吾：“你来了，知微也来了吗？”
陆吾拽着她就要走：“没来没来，就我们两个人。要不是小狐狸求我，我也不愿来。你说你老跟着掺和凡人那些事干什么？吃力不讨好！赶紧跟我离开这。”
慕岑抓住香炉，怎么也不愿走，陆吾担心把她手臂拽折了，只能松手。
“你走不走？不走我就把你打晕了？”
白琳眼睛通红：“岑姨，这里太乱了，我们快走吧！”
慕岑回头看了眼，地上已经躺了不少人，她将白琳推进陆吾怀里，又指向宋嶂：“把他带上，你们快走！小琳，听我的话，别再来了！”
“不！岑姨！你别去！”
白琳死死拽住慕岑的衣服，面露恳求。
慕岑断袖而去。
“哎呀！”陆吾气得跺脚，白琳又来求他，他只能说，“不行，我不能对他们动手的，要是一不小心打死了，主人会伤心的。”
此时慕岑已经赶到九幽散人面前，但有人比她更快，几道火焰以丝线的形式降临，精准将每个人都隔开，操控者对火焰的控制可见一斑。
一时间，漫天红线，若非血腥味不消，简直叫人以为躺在了姻缘树下。
“九幽，还不住手！”声音环绕全场，回音久久不散。
九幽散人迫于头顶压力不得不停手，却忍不住在心里叫骂，不知来的是谁，排场倒大。
以往他们看道法识人，如今灵根初现，倒让人认不出宗门派别了。
数道颜色各异的遁光疾射而至，落在祭坛边缘，显露出几拨人影。
她们服饰大同小异，气息比玄阴洞几人要纯正浑厚得多，显然来自实力更强的正统宗门。
其中一名青衣人面色严厉，打眼一扫场上情状，喝道：“九幽洞主，你行事未免太过残忍！”
九幽心想这些大宗门惯会做些表面功夫，定是早早就到了场，看了全程，否则怎么识得他姓名。
面上倒是毕恭毕敬：“仙子明鉴，是这些凡人先动手的。”
有一红袍文官捂着肩上伤口，期盼地抬头：“请仙子做主！这厮——”
“仙子！”慕岑出声打断，深吸一口气整理表情，才继续：“我朝新皇适才崩逝，我们需要时间为先皇处理后事。”
青衣人自祭坛走下，她一挥手，空中红线顿时消退，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她沿路走到慕岑眼前，拍拍慕岑的肩，柔声道：“慕仙子，节哀。我观你气色不是上佳，若有需要，我明水宗义不容辞。”
慕岑笑得勉强：“多谢仙子好意，皇朝之事还是交由祭司阁来处置吧。”
话音才落，忽而天边有几道惊雷炸响，随即是一阵爽朗大笑。
“哈哈哈哈！才几日不见，你们明水宗的阵仗真是大了不少啊！”
二三十道身影分散落在祭坛上，为首之人自来熟地勾住青衣女修的肩：“好姐姐，我带师妹师弟们出来长长见识，给小弟个面子，先让我们进皇宫看看，怎么样？”
青衣女修一个耸肩震开他，皮笑肉不笑：“张师弟来的晚了。”
两人没说到三句话，眼神一对，突然动起手来。
他们各自带来的人自然不甘示弱，出手便是携风裹雨、引云催雾，雪粒反而消散不少。
慕岑站在最中间，四周都是官员和御林军的尸体，黑色的祭司服裹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压倒了。
但她还站着，修士们的攻击有意绕开她，反倒让她身边成了最安全的地方，她想呼喊众人躲过来，却发不出声。
慕岑摸了摸嗓子，确认不是谁封了她的口。
这会儿白琳再次找到机会，化作原型从各种术法的缝隙里钻过来。
慕岑完全失声了，心几乎提到嗓子眼，生怕哪一道术法不长眼，落在小狐狸身上。
她往前一扑，跪倒在地，却实打实把小狐狸抱进怀里。
小狐狸舔了舔她僵直的唇瓣，尾巴缠在她胳膊上，给她取暖。
陆吾跟着跑过来，还不忘背着宋嶂：“你们一个比一个不省心！”说罢又尝试去拽慕岑。
“你看到了吗？让他们去争吧，你掺和进去又能改变什么？”
慕岑觉得自己被冻坏了，连眼泪都流不出。雪粒落在她鼻尖，很快被小狐狸舔走，但凌厉的风依旧往她鼻子里灌。
陆吾恨不得给她一拳，他发现已经有修士注意到这边，更急了：“你再不走我就把这个人丢在这！”
说着就要把宋嶂往下扔。
慕岑仰起脸，眼里只倒映着术法交织的颜色，毫无焦点，像是连视力也要一并失去了。
看着看着，被无辜搅动的雪粒忽然停滞，一瞬间将天地染成银色，所有颜色都消失了。
她模糊听见有人在叫知微的名字。
等等，知微？！
慕岑腰一提，却没能起来，反而踉跄着倒在地上，蹭了满脸的血，即便如此也要抬头。
天地银白，唯一人颜色不改。
知微。知微。
她今日穿了身浅紫色的裙子，迷人得像是古仙庙里线香烧出的烟，承载着一切跪拜之人的期待。
“知微——”
知微悬在半空，正在和沈持筠说话，忽然似有所感，转过头，一眼便看见了倒在尸体中央的慕岑。
磅礴的死气围着她，几乎要将她吞噬。
与此同时，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沈持筠，尤其是两宗的弟子，他们认出了沈持筠，也意识到这场雪受他所控。
青衣女修几不可闻地皱眉，很奇怪，她竟然能隐约感觉到沈持筠的修为境界。
可他不是早就飞升成仙了吗？
她与另一宗的领头弟子对视，显然是想到了同一件事，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朝云尧仙君见礼。
这边的陆吾终于找到机会，连拖带拽将不再反抗的慕岑带到知微面前。
“知微，你怎么会来？也是为了她吗？”
他一松手，慕岑摇摇欲坠，知微飞身落地，下意识伸出手要扶她。
可慕岑在离她前一步的位置停下，仿佛找回了些力气，生生站住了。
领头的宗门弟子在同一时间迎上来：“见过云尧仙君，见过仙子。”
慕岑倒是想回他们，这位才是真仙子，可不是什么修士间的美称，但她累极了，半个字也说不出。
沈持筠后退了半步，站在知微侧后，剑未出鞘，只稳稳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拢着睡熟的孩子。
男弟子被他这一退惊得倒吸凉气，吸到一半忍住了。他们能代表宗门在外走动，谁也不是不懂眼色的，自然明白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他收拾心情，笑容更真诚了些：“见过仙子，不知仙子驾临，晚辈——”
青衣女修给了他一手肘，正抵在胸口，将他后半句话压了回去。
没看见人家仙子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们身上吗？
知微的确没空管他们，她盯着喘气越来越困难的慕岑，眼神无悲无喜。
空气静了许久，慕岑才意识到众人都在看她，有口无声地问：“怎么了？”
知微读出了口型，却没有回答。她熟练地从沈持筠袖子里摸出丝帕，轻轻擦拭慕岑脸上的血迹。
血迹已经干了，十分难擦，但知微难得有耐心。
这下连陆吾也察觉到不对劲，小声重复：“怎么了？”
知微终于擦完了，失去血迹的沾染，慕岑的脸惨白如纸，唇色更是透明。
“你快要死了，慕岑。”
在所有听见这句话的人里，唯独慕岑最为平静。
她眨了眨眼，从知微手里抽走带血的手帕，用干净的一角替白琳抹了眼泪，随后有些坏心眼地塞给沈持筠，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沈持筠默默接了。
慕岑笑起来，朝着知微：“我偷学了师尊的落花诀，但、但学得不好……”
落花成泥，反哺新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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