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心尖猛地一揪, 鼻翼酸涩难言,再也顾不得威仪, 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怀野……你受苦了。”
沈之衡借力站稳, 抬眸望向眼前盛装华服的姜宁, 眼底疲惫尽散,而是深邃又温柔:“幸好微臣赶上了,能亲眼见证殿下凤仪初显的这一刻……此生,无憾。”
姜宁闻言,心头又是酸软又是气恼, 都这般境地了,他心心念念的竟是这个?
未待她嗔怪,沈之衡已反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另一只手颤抖着探入怀中,取出一纸折叠整齐的宣纸。
他目光灼灼,将其郑重放入姜宁掌心,声线清晰道:“此乃微臣在狱中草拟的讨逆檄文,历数姜齐十宗大罪!微臣残躯,愿为殿下正位乾坤,再尽些绵薄之力!”
掌心传来纸张的触感与隐约的暖意,姜宁指尖轻颤,抬眸迎上他深情而坚定的目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的承诺:“怀野,等我。”
沈之衡唇角笑意更深:“好。”
他们之间,早已心意相通,无需多言。
姜宁重重点头,紧紧攥住那份沉甸甸的檄文,随即向向恒声递去一个眼神。向恒声会意,立刻上前稳稳扶住沈之衡。
姜宁转身,看向肃立一旁的柳明山,语气果决,自带威势:“柳明山!将此檄文,昭告天下!”
“微臣,领旨!”柳明山躬身,双手过头,极其郑重地接过那卷檄文。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百官,随即展开卷轴,声若洪钟:
“夫天命靡常,惟德是辅!人心所归,惟道与义!今有伪帝姜齐,性本奸回,纲常沦丧!今以檄文布告天下,共讨其罪!一曰:闭塞言路,宠信奸佞,残害忠良!二曰:宫廷秽乱,德行有亏,不堪为君父!三曰……”
字字句句,如泣血控诉,将姜齐即位以来的昏聩无道、祸国殃民之罪,揭露得淋漓尽致。每一桩,每一件,皆有实据,令人闻之愤慨。
坛下百官,初时惊疑,渐至哗然。那积压数年的民怨、臣愤,在此刻被这檄文彻底点燃。
姜齐瘫坐在冰冷的青铜鼎下,面如死灰,目光空洞地望着坛下的一切。
他听着那一条条罪状,仿佛听见了自己帝王生涯的丧钟。
他知晓,他败了。
纵使京营兵马仍在城外,但想起柳明山昔日的“忠心”进言,他岂能不知,那最后一道屏障,恐怕早已被姜宁算计在内。
待柳明山宣读完毕,全场静默一瞬。
沈之衡松开向恒声的搀扶,整理了一下血迹斑斑的衣袍,面对姜宁,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伏地行跪拜大礼,声音虽沙哑,却清晰传遍每个角落:
“伪帝无道,天命已终!臣沈之衡,恳请长公主殿下,顺天应人,继承大统,以安社稷!臣,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拜,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阵阵涟漪。
向恒声、郑仕安、吴朝越、柳明山、董应理、魏林等重臣紧随其后,齐声高呼,声浪震天:“臣等恳请长公主殿下继承大统!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坛下百官纷纷跪倒在地,如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层层涌来:“恳请长公主殿下继承大统!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席卷整个天地坛。
姜齐望着这万众臣服的场景,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这样真心实意的山呼万岁,他坐在龙椅上六年,竟从未得到过。每一句“万岁”,都像鞭子抽打在他失败的帝王生涯上。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不愿再看这讽刺的一幕。
于承恩早已瘫软如泥,面色苍白。
姜宁的目光缓缓扫过跪满一地的百官,深吸一口气,向着天地与万民,郑重一礼,声音清越而坚定,带着承天之重的力量——
“本宫,既承天命,必竭股肱之力,励精图治,不负江山社稷,不负天下万民!”
此言一出,乾坤既定!
声音暂歇,她随即转身,一步步登上祭坛最高处。苏九紧随其后,护卫在侧。
姜齐瘫坐在鼎旁,抬眼望着逆光中步步走来的姜宁,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你赢了……皇姐……”
姜宁在他面前站定,垂眸看他,忽而问道:“你可还记得,天元二十四年,我归京那夜,在父皇寿宴上曾与你说过什么?”
姜齐眸光微动,别开脸,冷笑:“陈年旧事……早已忘却。”但那蜷缩的指节,还是泄露了他言不由衷的慌乱。
姜宁不再追问,缓步走至那关着“青尾鹤”的金笼旁,抬手,轻轻打开了笼门。
那只被精心伪装成“青尾鹤”的鸟儿愣了愣,随即振翅高飞,冲向天空。
她回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姜齐:“那时,我说——若我真要争那位置,你以为,凭一只虚妄的‘瑞兽’,就能护得住你么?”
姜齐猛地抬头:“所以……那只鹤……是你所为么?”
“是或不是,重要么?”姜宁语气淡漠,转身,衣袖随风而动,“魏林。”
“臣在!”
“将废帝姜齐,移送高和园静思己过。无诏,此生不得出!”
“臣,领旨!”魏林拱手,一挥手,两名禁军上前,将失魂落魄的姜齐架起,拖下祭坛。
姜宁步下祭坛,在瘫软在地、颤抖身子的于承恩面前停下脚步,冷眼看他,淡淡道:“你伤他时,用的是哪只手?”
于承恩浑身一僵,骇然抬头,看向姜宁。他知晓姜宁口中的“他”,指的是沈之衡。
此刻阳光洒落在她身上,为她笼罩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姜宁缓缓抽出苏九腰间的佩剑,她一字一句,又重复道:“你伤他时,用的是哪只手?!”
眼前姜宁决绝的目光和怒火,让于承恩内心发怵,他支支吾吾半晌,未能拼凑出完整的言语,身子则不由得往后退却。
“左手?”姜宁挑眉,“还是右手?”
她冷笑一声:“或者,两只手,都别要了吧。”
话音未落,伴随着于承恩的凄厉惨叫,两只断手掉落在地,鲜血喷溅。
姜宁面不改色,将染血的长剑掷还苏九,声音冷冽:“传太医,给他止血,吊住性命。”
紧接着冷声吩咐道:“从今日起,将于承恩及其党羽,枷锁游街三日,公示其罪!三日之后,午时三刻,西市口——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处置完毕,她的目光急切地转向不远处一直凝望着她的沈之衡,眸光柔和,快步向他走去。
结束了。
都结束了。
从永乐元年三月十五,她以和亲之名,黯然离京。
到今日永乐七年三月十五,她以胜者之姿,荣归御极。
这条路,他们走了整整六年,两千多个日夜!
长达六年的生死博弈,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她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说,而最想说的那一句,已在心头盘旋了无数遍——
我们成婚吧,沈之衡!
这不是询问,而是宣告。因为她知道,他的答案,必然是毫不犹豫的“好”。
那场迟来的大婚,那曲相约已久的《凤求凰》,他们已等待了太久太久。
沈之衡似乎从她眼中读懂了所有,苍白的脸上漾开温柔至极的笑意,微微颔首,唇瓣无声微动,似是再回她一个“好”字。
然而,就在姜宁即将走到他面前的瞬间,沈之衡强撑的精神仿佛终于到了极限,身体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怀野——!”姜宁失声惊呼,所有威仪荡然无存,化作满腔惊惶,不顾一切地飞奔过去。
————
三日后,三月十八,长公主府,春光明媚,暗香浮动。
廊下,姜宁倚栏而靠,听着柳明山的禀报。
“废帝姜齐之嫔妃,已悉数移送承天寺安置。”
“二位皇子,依您的旨意,十岁前仍由其生母于寺中抚养,年满十岁,再遣往岭南就藩。”
“奸宦于承恩一党,今日午时已于西市明正典刑,百姓称快。”
……
柳明山略微停顿,神色有些迟疑:“另有一事……”
“讲。”姜宁目光沉静。
“废帝姜齐……昨夜在高和园中,自缢身亡。”柳明山低声道,“是魏林今晨呈报。”
姜宁眼睫微垂,沉默片刻,方平静开口:“令翰林院如实载入史册。另添一笔,言其临终前幡然悔悟,留有罪己诏。这也算是……全了他最后一点体面。”
“是,臣明白。”柳明山躬身应道。
姜宁抬眼,望向庭外蔚蓝的天空,转换了话题:“登基大典的吉日,礼部可x选定了?”
“回陛下,最近的大吉之期,在十日后。”
“嗯,那便昭告天下吧。”姜宁语气温和,又带着些许轻快,“再让礼部,择一个宜婚嫁的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