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山闻言,眸光飘忽微动,倏然略微促狭道:“陛下可是欲与沈首辅大婚?”
“自然。”姜宁轻哼,坦然承认。
“臣,这便去安排!”柳明山笑着躬身一礼,转身退下,步履匆忙。
姜宁正觉他今日离去得格外迅疾,甫一转身,便撞入一双含笑的温柔眼眸中。她顿时了然,不由在心里暗啐一句:好个柳明山,竟敢故意戏弄于她!
沈之衡缓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执起她的手,目光缱绻:“我们……要成婚了?”
姜宁耳尖微热,迎上他深情的目光,轻声应道:“嗯。你可愿意?”
“微臣,求之不得。”他笑意更深。
姜宁莞尔,抬手轻抚过他清瘦的脸颊,语气之中带着心疼:“伤势未愈,怎就出来了?外面风大。”
“想早些见到你。”沈之衡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我们去镜湖边走走吧?你离京那年种下的玉兰、海棠,今春必定开得极好。我们……去把那个错过了一半的春日,补上。”
姜宁却轻轻拉住了他,凝视着他的眼眸,语气认真而坚定:“怀野,我们不会再分开了。从今往后,每一个春日,夏夜,秋朝,冬夕,我们都会一起度过。”
她向前一步,投入他怀中,将脸颊轻靠在他胸膛,倾听那有力的心跳,环住他的腰身,低语呢喃:“与君朝朝暮暮,此生不离不弃。”
沈之衡只觉得被巨大的幸福感淹没。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在怀中,声音温柔而笃定,似誓言,似祈愿:
“我与陛下,往后,岁岁年年,长相守!”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引自《诗经·大雅·文王》。
【2】“人心所归,惟道与义”引自《晋书·列传·第四十一章 》。
第80章
五月, 初夏的暑气初显,与海上吹来的湿润季风交织,将整个明州笼罩在一片黏腻而潮热的氛围中。海港码头上,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人声喧嚷, 一派繁忙景象。
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 远航三年的官船终于稳稳靠岸。船板放下,船上归来的船员们难掩激动,欢呼声此起彼伏。漂泊海外一千多个日夜, 终见故土。
孟环用湿毛巾仔细擦了把脸,拂去长途跋涉的疲惫, 整理好略显褶皱的官袍, 这才缓缓下船,踏上久违的土地。
市舶司提举蒋迁, 领着一众属官闻声赶来,快步迎上, 笑容满面:“孟大人!果然是您!一路辛苦啊!”
孟环朗声大笑,用力拍了拍蒋迁的肩膀:“文徙!一靠岸就见到你, 真是再好不过!三年不见, 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蒋迁连连点头, 感慨道, “自三年前大人率船队扬帆西洋, 下官是日日盼着您归来啊!”
“哈哈哈!”孟环意气风发,眉飞色舞,“此次西洋之行,收获颇丰!不仅打通了新的航路,与数国建立了邦交, 更是带回了无数奇珍异宝!今晚说什么也得摆上一桌,你我兄弟定要痛饮三杯,听我细细道来!”
“好!好!”蒋迁连声应和,随即却像是想起什么,面露难色,话锋一转:“只是……这接风酒恐怕得缓一缓了。大人您需即刻启程进京才是。”
孟环不以为意地摆手:“嗐,面圣述职有何可急?我这在海上颠簸了三年,好不容易脚踏实地,总得容我喘口气。怎么,文徙兄是舍不得你府上那几坛珍藏的佳酿了?”
“大人说笑了!”蒋迁急忙解释,“大人便是将下官那点藏酒喝光又何妨?只是沈首辅特意传来了钧令,命下官一旦见到大人返航,务必请您火速进京。下官算了日子,大人若此刻动身,日夜兼程,或能赶在六月初八前抵达京城!”
“六月初八?”孟环一愣,“为何如此紧急?”
蒋迁脸上带着几分神秘与喜庆,笑道:“六月初八,可是沈首辅的大婚之期啊!”
“大婚?!”孟环愕然,眼睛瞪得溜圆,“他和谁大婚?怎如此突然?”
那沈之衡对承嘉长公主用情至深,天下皆知,怎会突然另娶?孟环心下狐疑,又道:“文徙,你可别唬我!”
蒋迁见他误会,忙不迭地解释:“哎哟,我的孟大人,您想哪儿去了!沈首辅还能跟谁大婚?自然是与当今圣上啊!”
“圣上?!”孟环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文徙兄,这玩笑可开不得!慎言,慎言啊!”
见孟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蒋迁这才意识到信息差,连忙补充道:“怪下官没说清楚!当今圣上,便是昔日的承嘉长公主殿下!沈首辅,正是要与陛下行大婚之礼!如今已是举国同庆,天下皆知,各方官员乃至百姓都在往京城赶呢!若非市舶司公务缠身,下官也想回京观礼啊!”
孟环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信息量巨大得让他一时难以消化:“长公主殿下……不仅健在,还……登基了?!文徙兄,你确定我这是回到了大凌,不是去了什么海外奇谈之国?”
蒋迁被他这反应逗乐,哈哈大笑:“千真万确,此处正是大凌明州港!大人莫急,且听下官慢慢道来……”
半晌过后,听蒋迁将这几年朝堂惊变、长公主如何拨乱反正、最终正位乾坤的经过大致讲述一遍,孟环才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长长舒了一口气:“如此说来……如今已改为嘉宁元年了?”
“正是!”蒋迁笑道,又压低声音透露一桩宫廷趣闻,“听闻陛下登基之初,本欲定年号为‘承衡’,取‘承嘉’之‘承’与‘之衡’之‘衡’,以彰殊宠。却被沈首辅本人坚决谏止。最终取了殿下旧封号‘承嘉’的‘嘉’字,与陛下御名‘宁’字,合为‘嘉宁’,寓意嘉祥安宁。”
孟环听罢,连连点头,心中对沈之衡的为人更是钦佩。他猛地一拍大腿:“那今晚这接风酒确是喝不成了!文徙兄,速速为我备一匹快马,我即刻进京!”
他随即抱拳郑重道:“船队带回的诸国贡礼与贸易账册,就有劳你代为清点,妥善押运入京了!”
“大人放心,下官定当办妥!”
孟环辞别蒋迁,翻身上马,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六月初五这日,望见了京城。
望着久违的帝都风貌,他心中感慨万千,不由赞道:“好马!竟让我提前了三日抵达!”
他正驻足感叹,身后传来催促声:“这位爷,您进不进城?劳驾让让道,小的还得找官爷办理文书呢。”
孟环回过神来,连忙侧身抱拳:“抱歉,抱歉,挡了兄台的路。”待他看清身后马车前坐着的车夫面容时,不由得一愣,随即脸上浮现惊喜之色:“咦?你不是蜀郡宋府的车夫老周吗?”
那车夫揉了揉眼睛,仔细辨认,也笑了起来:“哎呦!真是孟大人!久违了久违了!听闻您后来奉旨下西洋去了,这是何时回来的?”
孟环笑道:“刚回来不久,月前才在明州靠岸,这就紧赶慢赶进京来了。”他顿了顿,看向马车,略带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也到京城来了?是宋家主北上了?”
车夫笑着解释:“大人还记得当年在蜀郡时,常与我家小姐往来的那位林栖迟林大夫吗?”
孟环略一思索:“可是传闻中那位住在城西、医术高明的林大夫?有些印象。”
“正是。”车夫道,“那位林大夫在京城办喜事,特地下了帖子,请我家小姐和夫人等进京喝杯喜酒,我们这才从蜀郡赶来。”
“原来如此。”孟环了然,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不远处那辆装饰雅致的马车,神色间略带紧张,低声问:“如此说来……宋小姐此刻便在车中?”
车夫点头:“是啊,车上还有庄夫人和叶堂主。只是我们宋家主和宋少爷要打理家中生意,此次未能一同前来。”
孟环闻言,略显迟疑,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那个……你家小姐,这几年,一切可还安好?”
车夫笑道:“我看小姐一切都好。孟大人您与我家小姐也是旧识,何不亲自上前问候一声?小的这就为您通传?”
“别!千万别!”孟环连忙摆手阻止,神色倏然慌乱x,“也莫要告诉她见着我。回头我请你喝酒!我先走一步!”说罢,不待车夫反应,孟环一拉缰绳,急匆匆地牵马向城门而去。
守卫验过他的腰牌,看清名讳官职,立刻肃然起敬,抱拳道:“原来是孟大人!您回京了!”
“哈哈哈,虚礼免了,低调,低调!”孟环收回腰牌,正要驱马入城,一抬头,却见城门内侧,沈之衡身着深紫色常服,长身玉立,似乎正在等候什么人。
孟环大喜过望,快步上前:“怀野!你怎知我今日到京?竟还亲自在此相迎?”
沈之衡闻声转头,见到孟环,眼中却是意外:“连明?你今日便到了?”
孟环见他反应,这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讪笑道:“原来你不是在等我?无妨,无妨!能在此处见到你,我心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