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齐颔首，与身旁的徐皇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勉强扯出笑意，随即从徐皇后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香烛。
当他手持香烛，独自一步步踏上通往祭坛顶端的石阶时，太常寺卿展开卷轴，以洪亮庄重的声音开始诵读骈四俪六的祭天祝文，祈愿风调雨顺，国祚绵长。
祭坛下，百官垂x首，仪仗森严。祭坛上，那只“青尾鹤”亦是适时引颈长鸣。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瑕，如同史书所载的太平盛世。
然而，就在姜齐亲手将香烛插入祭坛中央青铜鼎的瞬间，“咔嚓”一声脆响，那代表与上天沟通的信物，骤然断裂。香头坠地，溅起几点火星。
姜齐心脏猛地一沉，未及他发作，一个熟悉却又时隔多年的清冽女声，自身后传来，打破了死寂——
“皇弟祭告天地，册立国本，如此盛典，怎能不请本宫前来观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晨光之中，一道身着华丽翟服的身影，正缓步而来。那人风姿绰约，气度清华，正是早已“葬身”岐山数载的承嘉长公主姜宁。
而跟随在她身后的，是此前相继“辞官”、“被黜”或“告病”的张瑾、郑仕安、卫淳等一众文臣武将。这些人，均是昔日沈首辅麾下的中流砥柱。
霎时间，全场哗然！
姜齐霍然转身，目光落在姜宁脸上，却似是无太多意外：“姜宁，你果然没死。”
姜宁慵懒而讥诮地笑道：“承蒙皇弟‘厚爱’，本宫在岐山……险些就真的一去不回了。”
“哈哈哈！”姜齐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戾气，“那你今日前来，是自觉活够了，来自投罗网？”
他面色一沉，目光狠厉，“你当年亲手弑杀太后，朕念在姐弟之情，饶你一命。今日，朕绝不会再容你！”
“皇弟说笑了。”姜宁嘴角仍是含着笑意，语气轻描淡写，“本宫当年既敢弑后，今日……自然也敢弑君。”
众人骇然。“弑君”二字，被她如此平静地道出，仿佛于她而言，只是稀疏平常的一件事。
“皇姐真是好大的口气！”姜齐杀机毕露，“来人！给朕将这些乱臣贼子，就地正法！”
令下，数十名锦衣卫瞬间涌上，将姜齐护在中心，同时刀剑出鞘，向姜宁一行人逼去。
远处，护卫皇城的禁军脚步声亦如雷鸣般传来。
这剑拔弩张的场面，顿时将坛下那三岁的小皇子吓得嚎啕大哭，跌跌撞撞扑向徐皇后。
“哭什么哭！朕的皇子，不准哭！”姜齐怒喝道，面目狰狞。
“皇弟又何必拿孩子撒气。”姜宁语气转淡，目光掠过瑟瑟发抖的徐皇后和哭闹的孩童，最终定格在姜齐脸上，声音清晰：“况且，皇弟有件事说错了。本宫今日，乃是奉诏而来！”
“奉诏？奉谁的诏？”姜齐冷笑连连，“你一介女流，也敢觊觎朕的江山？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姜宁上前两步，目光坚定：“本宫自然是奉先帝遗诏！”
“先帝唯一的遗诏，便是传位于朕！尔等妖言惑众，罪该万死！”姜齐对着锦衣卫嘶吼，“给朕拿下！格杀勿论！”
“且慢！”
一直静观其变的平阳大长公主姜长清，倏然开口。她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仪，让欲要行动的锦衣卫也不由得停下动作。
姜齐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姑姑？”
姜长清却未看他，而是缓步走至姜宁身侧，自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明黄锦帛。她平日温和淡泊的目光，此刻也带上了坚毅，朗声宣告：“先帝临终前，曾密诏于本宫：若继位之君失德，祸乱江山，皇长女姜宁，聪慧刚毅，可承大统！众卿当竭力辅佐，不得有违！”
此言一出，全场再度哗然！
当年七子夺嫡极度惨烈，皇室直系血脉中存活的除了先帝，便是其胞妹平阳大长公主姜长清。
故而先帝驾崩后，现在的皇室宗亲中，以平阳大长公主身份最为年长和尊贵。此刻她拿出先帝密诏，无疑是代表了皇室宗亲的态度。
姜宁躬身，双手恭敬接过那卷诏书：“儿臣，领旨！”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一时进退维谷。
“荒唐！简直荒唐！”姜齐目眦欲裂，嘶声力竭，“朕乃名正言顺的天子！岂容你们凭一纸不知真伪的诏书，便篡夺朕的江山？失德？朕看是你们狼子野心！给朕拿下！抗旨者，格杀勿论！”
于承恩亦尖声附和：“护驾！快护驾！拿下这些逆贼！”
锦衣卫只得硬着头皮，再次举刀向前。苏九瞬间拔剑出鞘，护在姜宁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御马监的监督太监魏西率领精锐禁军疾驰而至，高声道：“臣救驾来迟！”
姜齐见状，长舒了口气，朗声道：“魏西！来得正好！给朕将这些逆贼统统拿下！”
然而，魏西却看都未看姜齐一眼，径直行至姜宁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微臣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无妨，魏卿平身。”姜宁缓声道。
见此一幕，姜齐和于承恩面色骤变。
“魏西！你这狗奴才！你竟敢背叛朕！”姜齐气得浑身发抖。
魏西缓缓起身，转头看向姜齐，眼中积攒了多年的仇恨如火山般喷发：“背叛？我从未效忠于你，何来背叛？况且，我不叫魏西！我叫魏林！”
“魏林？”姜齐与于承恩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尚未从彼此的目光中获得答案，便见魏林冷笑一声，“永乐元年的那个冬天，你让于承恩在京城中强掳数位民女，秘密带入宫中凌辱致死，难道竟连此事也忘了？”
“魏西……魏……”于承恩猛地想起什么，失声叫道：“你……你是那个魏萱的……”
“没错！魏萱乃是我幼妹！”魏林咬牙切齿，“所以，像你这样的人，也配居九五之位？也配做一国之君？！”
姜齐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一步，扶住青铜鼎才勉强站稳：“你……你竟在朕身边潜伏了五年？！”
魏林冷笑：“潜伏在你身边的，又岂止我一人？柳明山、董应理、顾文谦、方志学、梅寒石、谢兰舟、裴知晦……诸位大人，皆心向长公主殿下！”
姜齐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走到姜宁身后。他们，皆是他近年来倚重的“能臣干吏”！
他苦心经营的朝堂，竟早已被渗透得千疮百孔！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姜宁清晰的声音响起，“此话，父皇当年定然也教诲过你。姜齐，今日之果，皆是你昔日种下的恶因。是你，咎由自取！”
“住口！你给我住口！”姜齐崩溃般嘶吼，双目赤红，“父皇？哈哈哈！他心里何尝有过我这个儿子？姜宁，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他自始至终，偏爱的只有你！哪怕你远在长安十二年，他念念不忘的也是你！如今他死了，竟然还要留下密诏帮你夺我的江山！好一个父皇！好一个父皇啊！”
他状若疯癫，又哭又笑：“我和母后，我们汪家，从来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他何曾给过我半分真心？！他根本不配做我的父亲！”
姜宁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癫狂的模样，缓缓道：“那你可知晓，当年我与苏家曾设计逼你谋反，是父皇……劝阻了我。他要我善待于你，要我，给你留一条生路……”
“假仁假义！”姜齐嘶声打断，泪水混着扭曲的表情滚落，“他把皇位给了我又怎样？这皇位根本就是个枷锁！一个他用来束缚我的工具！他若真有心，为何还要给你密诏？！为何要让我像个笑话一样坐在这个位置上？！”
看着他彻底扭曲的心性，姜宁眼中最后的复杂情绪也归于沉寂。她不再多言，只如同宣判般，清晰地道：“后半生，你就在高和园中好好思过吧，皇弟。”
话音落定，魏林挥手，禁军立刻向姜齐逼近。锦衣卫见状，愈发迟疑。
就在此时，姜齐却忽地抬起头，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姜宁，难道你连沈之衡的性命，也不要了吗？他可是为你……付出了一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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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引自《荀子·王制篇》
第79章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一道清朗而洪亮的声音, 骤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晨光之中，两骑快马疾驰而至。为首者是大理寺卿向恒声。而紧随其后, 紧握缰绳, 面色苍白却脊梁挺直的那人, 正是身陷诏狱数月的沈之衡。
向恒声勒住马缰，利落翻身下马，疾行数步, 至姜宁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声震四野：“臣！幸不辱命！”
“有劳向大人。”姜宁微微颔首, 目光却早已越过向恒声，牢牢看向在后方那道勉强下马的身影上。
数月不见, 沈之衡清减更甚，昔日清隽的面容胡茬丛生, 更显憔悴x。身上那件衣物虽已尽力整理，却仍掩不住深色布料上洇开的血迹, 刺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