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内?”姜宁低语,眉头紧蹙。姜齐此举,完全偏离了常理,那必定是某个环节出了纰漏。
她迅速在脑中复盘近日所有布局,却始终未能参透,究竟是哪一步露出了破绽?
苏九问道:“若于承恩知情,可否让魏公公设法探听?”
“不可!”姜宁与柳明山几乎异口同声。
柳明山紧接着解释:“御马监是明日成败关键,魏公公绝不能在此刻暴露,不得惹人察觉。”
姜宁强迫自己冷静,思绪飞速运转:“这两日,可有异常之人曾入宫面圣?”
“按理说没有。若有,我们必会收到消息。”柳明山答完,见姜宁面色沉凝,立刻补充,“我即刻再去细查。殿下,请您先回城西小院等候,以免生变。”
“好。”姜宁颔首,“后宫那边,也想办x法探探于承恩的动向。”
“微臣明白。”柳明山躬身一礼,匆匆离去。
姜宁与苏九戴上帷帽,相继悄然离开天香楼。
行出不远,姜宁对苏九低声吩咐:“你也速去通知向寺卿,计划有变,请他即刻至小院商议。”
“是。”苏九领命,将姜宁安全送回小院后,便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小院屋内,姜宁独坐,阖眸凝神。窗外只有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轻响,但心头纷乱,难以完全平静。
不到一个时辰,苏九与向恒声匆匆赶回。
向恒声甫一进门,便连忙问道:“殿下,怀野他出了何事?”
姜宁已勉强恢复镇定,但听到“出事”二字,指尖仍是不由得颤了一下。她缓声道:“于承恩今夜将怀野带入了宫中,情况不明。故而,明早你劫狱之计,暂缓。”
“什么?!”向恒声面色骤变,也顾不得礼节,上前一步,“带入宫中?所为何事?怀野可有危险?”
姜宁摇头:“具体缘由尚未可知。眼下,唯有等柳明山的进一步消息。”
“等?”向恒声眼底浮起与落寞,他扶着案几坐下,似自语又似质问:“还要让他……等多久?”
他抬起眼,目光带着痛楚看向姜宁,声音沙哑,又道了一遍:“殿下还要让他在那龙潭虎穴里,等多久?”
他不等姜宁回答,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自岭南回京那夜,怀野便已决心助殿下夺回江山。纵使有先帝密诏,此事亦是九死一生。若成,则殿下正位乾坤;若败,便是谋逆大罪,万劫不复。当今陛下失德,臣等愿效死力,无怨无悔。可是殿下……”
向恒声语气激动起来,“若怀野今夜有何不测,若只因这片刻的‘等待’而铸成大错?!眼下禁军、京营、朝堂、后宫,皆有布置,即便今夜强攻皇城,亦有胜算!我大理寺上下皆愿效死!为何还要等?!”
“向大人!”苏九出声制止,语气带着提醒。
向恒声苦笑一声,却仍目光灼灼地看着姜宁。
姜宁目光沉静却有力地看着向恒声:“向大人,我知你忧心怀野。可我之心焦,绝不亚于你。我比你更不愿他多受一刻苦楚。但此刻的‘等’,并非坐以待毙,而是为了看清局势,力求一击必中。我们需先明白,姜齐为何突然行此一招,他的目的究竟何在。”
她停顿片刻,语气决绝:“若天明之前仍无确切消息,或情报显示怀野有性命之危,那么,原计划作废,我们……便提前动手,强攻皇宫。”
向恒声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深吸一口气:“好!那便……等!”
语罢,他大步走到院中,仰头望着空中那轮暂晦的明月,试图由这夜风吹散心头的焦躁。
时间在沉寂中缓慢流逝,直至丑时二刻,柳明山终于复返。
经过两个时辰的煎熬等待,姜宁与向恒声都已彻底冷静下来。
柳明山面色依旧沉凝:“殿下所料不差。已查明,今日申时,确有锦衣卫之人自西门入宫面圣,看痕迹,似是从浙江疾驰而来。”
“浙江?”向恒声疑惑,“杨志不是已被我们的人设法绊在浙江了么?怎还会有锦衣卫入京?”
苏九却仿佛瞬间想通了关键,脸色一白:“若那锦衣卫申时入宫,于承恩戌时便提走沈大人,难道……殿下的行踪已然暴露?”
柳明山立即否定:“不会。若他们确知殿下未死且在京中,大可布下天罗地网。或是直接放出沈大人的位置,引殿下现身。何必多此一举,只悄然提走沈大人?”
向恒声最关心的是挚友安危:“眼下,可能探知怀野性命有无之忧?”
“宫门已落锁,消息难以传递。暂无确切讯息。”柳明山摇头。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沉吟不语的姜宁身上。
“姜齐在赌”姜宁倏然抬眸,眼中是想清一切的了然,她目光扫过三人,语气肯定,“他是在试探我是否还活着”
她继续分析:“先前我们在浙江放出裴落与‘三皇子’未死的风声,本意是将他们的视线转向浙江,方便我们在京城布局。如今看来,杨志此人确实精明,他在浙江明面上被我们迷惑,暗地里却另遣心腹将消息直送京城宫中。然而,他们手中并无实证,无法确定我是否生还、是否在京、又有何图谋。故而……”
柳明山接口道:“于是,沈大人便成了他们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一枚……用以试探,或在关键时刻,逼迫殿下现身的人质?”
“不错。”姜宁颔首,“他将怀野控在手中,是为明日大典增加筹码。若我现身,怀野便是要挟我的利器;若我不现身,他亦可借此稳定人心,甚至彻底铲除心腹大患。”
言至于此,她心下反而稍定,“若姜齐以此为目的,那么怀野今夜至少性命无虞。而且,他人虽入宫,未必是坏事。以怀野之能,定会设法传递消息出来。”
她迅速做出决断,对向恒声下令:“向大人,寅时正,御兽园的内侍会将‘青尾鹤’送来,届时将自南门入宫,前往天地坛。你即刻挑选数名精锐,乔装混入其中,入宫后暗中排查,务必寻到怀野被囚之处,确保其安全。唯有他无恙,我们方能放手一搏,不受掣肘。”
“臣,领命!”向恒声抱拳,语气铿锵。
姜宁目光转向柳明山:“柳大人,京营与御马监那边,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大局不得有误。”
“是,殿下。”柳明山躬身应道。
安排已定,姜宁起身,面向二人,极其郑重地一礼:“明日之事,有劳诸位了!”
向恒声与柳明山肃然回礼,随即转身,大步离开,融入了夜色之中。
姜宁立庭中,望着天边的明月,目光越发坚定。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筹谋与牺牲,都将在明日,迎来最终的结局!
第78章
永乐七年, 三月十五,辰时一刻。
晨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庆元殿的丹墀上。一众宫人垂首屏息, 依序肃立, 空气中弥漫着庄重。
殿内, 于承恩正为姜齐穿戴繁复的衮服。当最后一道玉带扣紧,他收拢指尖,抬眸望向姜齐:“陛下, 吉时将至,该启驾了。”
姜齐目光深敛, 透过铜镜与他对视一眼, 喉间干涩:“承恩……”
“奴才在。”
“你随侍朕侧,有十四年了吧?”姜齐语气低沉, 似有些疲惫。
于承恩垂眸:“回陛下,自天元十八年至今, 整十四载了。”
姜齐眯起眼,恍惚间, 似陷入了回忆。半晌, 他轻叹一声,又道:“这些年, 辛苦你了。”
于承恩连忙躬身:“能侍奉陛下, 是奴才几世修来的福分, 万不敢言辛苦。”
姜齐颔首,话锋倏转:“那人还是一字不吐?”
“审了一夜,他只反复说……他比世上任何人,都更盼着长公主活着。”
姜齐沉默片刻,语气中透出些许不安:“但愿今日大典, 一切顺遂,莫生波澜。”
于承恩立刻宽慰:“陛下乃真龙天子,上天必定护佑!”
“上天?”姜齐蓦地嗤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
连日来的凶兆天象、诡谲卦辞,还有御兽园那只离奇暴毙的“瑞兽”……究竟是天意示警,还是人为布局?他心乱如麻。
可是,哪怕可以欺瞒天下,却难以骗过自己。
于承恩察觉他神色有异,慌忙跪倒:“奴才失言!陛下恕罪!”
“起来吧。”姜齐挥挥手,目光恢复帝王的冷厉,“莫误了吉时。”说罢,转身向殿外走去。
“是!”于承恩急忙起身,快步跟上。
天地坛前,百官与宗亲肃穆林立。随着于承恩一声高亢的“陛下驾到——”,众人齐身行礼,呼喊万岁之声响起。
“平身。”姜齐声音沉稳,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终落在那穿着厚重太子冕服、小脸绷得紧紧的二皇子身上。孩子稚嫩的眼眸中,充满了对父亲的依赖与成为储君的懵懂期待。
太常寺卿董应理手捧祭天祝文,恭谨上前:“陛下,吉时已到,请陛下主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