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渡万里_月落瑶川【完结】(90)

  风雪虽暂歇,积雪未消,寒气依旧刺骨。等待入城的百姓已排起长队, 踩在雪地里, 发出咯吱声响, 人人呵出白雾,缩颈搓手。姜宁一身不起眼的棉袍,帷帽低压, 隐于人群之中。

  守城兵士睡眼惺忪,呵欠连天, 麻木地查验着路引, 挥手放行。

  轮至姜宁。她抬手,微微掀起帷帽的薄纱, 露出半张易容后略显平凡却清秀的面庞,将那份柳明山精心拟造的路引递上。目光, 则不经意看向城门上方久经风雨的“京城”二字,心头蓦地一涩。

  从天元十二年至今, 于这京城, 她三次离开,又三次归来。

  守卫的目光草草扫过路引, 比对容貌无误后, 懒懒摆手。

  “多谢军爷。”姜宁收回路引, 声音平和真挚。

  那守卫一愣,他在这北门值守多年,受惯了百姓的畏惧或漠然,这般诚恳的道谢倒是罕见。他脸上僵硬的线条柔和了些许,挤出一个有些别扭的笑。

  姜宁莞尔, 微微颔首回应,随即放下帷帽的薄纱,转身融入城内的人流。她依稀有些印象,方才那守卫似乎也是天元二十四年冬,她自长安归来时,为她验看信物之人。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却又有些微末的痕迹,固执地留存。

  行不多远,一道身影迅捷靠近,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不确定:“……殿下?”

  姜宁隔薄纱望着苏九那张褪去青涩、更显冷峻的脸,轻笑道:“近六年不见,苏九,你确实沉稳了不少。”

  只此一句,苏九眼眶瞬间通红,霍然单膝跪地,抱拳低首,声音哽咽:“苏九,拜见殿下!”

  姜宁连忙俯身将他扶起:“谨慎些,莫要暴露我的身份。才赞你沉稳,怎又任性起来?”

  苏九慌忙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角,又是哭又是笑:“能再见殿下,属下……属下心中欢喜,一时忘形。”他迅速收敛情绪,与姜宁并肩而行,低调地汇入街巷人流。

  “这些年,府中一切可好?”姜宁轻声问。

  “都好,大家都好!就是惜桃和苏七想殿下想得紧!哦对,沈大人也……”提及沈之x衡,苏九仿佛将话匣子打开,滔滔不绝,“殿下您是不知,沈大人这些年画了多少您的画像,书房、寝屋都快堆不下了!属下以往都没留意过,殿下竟有那么多不同的神态……”

  姜宁轻笑,眼底泛起暖意:“虽有些夸张,但我大抵能想象。待日后回府,定要好好‘鉴赏’一番。”她语气微顿,转为郑重,“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一晃就过去了。再说,沈大人从岐山回来后,就住进了府中主持大局。有他在,没人敢为难我们公主府。”苏九忙道。

  姜宁颔首:“嗯,确是有劳他了。”

  “是啊,”苏九不禁喟叹,“这六年,沈大人着实不易。他平日待府中上下总是温润如玉,处变不惊。唯独向寺卿大婚那夜,他多饮了几杯,回房后……竟低声痛哭。把我们都惊着了,却又无人敢去劝慰。那时我们就在想,殿下您究竟何时才能回来……”

  听闻此言,一股酸涩猛地涌上姜宁心头。她停下脚步,看向苏九,目光坚定:“这次,我不会再走了。我们,定能团聚。”

  苏九重重点头,随即想起正事:“对了,柳大人在城西备了处小院,殿下可暂居那里,属下也住那边,便于柳大人传递消息。”说着便要引路。

  姜宁却沉声道:“暂且不去城西。我今夜需拜访姑姑,她府邸在城东,此时去城西未免绕远。先寻个茶楼坐坐,也听听近日市井风声。”

  “那天香楼如何?那里最是热闹。”苏九提议,语气忽带上一丝得意,“也让殿下瞧瞧属下这些时日的‘战绩’!”

  姜宁眉梢微挑:“战绩?你近日做了何事?”

  苏九略显诧异:“柳大人未曾告知殿下?”

  姜宁摇头,柳明山确实未提。她也好奇,为何留在此处策应的是跳脱的苏九,而非更沉稳的苏七。

  二人步入熙攘的天香楼,寻了处僻静角落坐下。苏九这才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解释:“殿下可还记得永乐元年,您在岐山‘故去’后,京畿内外流传的‘新君弑父杀姐、长公主与首辅虐恋情深’那些话?”

  姜宁抿了口茶:“有所耳闻。那时我在蜀郡,还叹过怀野手段了得。”

  “那便是沈大人当初命属下散播的!自那以后,属下便摸着了这引导舆论的门道,如今已是驾轻就熟!”说起此事,苏九十分自豪,“近日京中种种流言,多半有属下的手笔。昨日百官伏阙之后,柳大人又命我加把火,将百姓的怨气从阉党引向皇帝本人。殿下稍坐便知。”

  他顿了顿,几乎要拍胸脯保证:“不是属下夸口,如今便是白的,我也能给它传成黑的!”

  见姜宁良久不语,苏九唤道:“殿下?”

  姜宁眉头微蹙,声音沉了下去:“你方才说……昨日有百官伏阙谏诤?”

  “正是!声势浩大,由向寺卿、吴尚书、卫尚书领头,大半的文武百官在宫门外跪谏,要求圣上严惩奸宦,释放沈大人,收回易储的旨意。”苏九未察姜宁神色变化,照实说道。

  姜宁心下一沉,此刻她才全然明白,昨日柳明山那句“沈大人眼下无恙”背后,藏着多少未尽之言。

  以她对姜齐的了解,经此百官跪谏,他必会更加震怒,纵使一时不敢动怀野的性命,但活罪岂能轻饶?那诏狱里的皮肉之苦……

  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冷嘲一声:“他和柳明山二人……当真是好谋划。”

  既是心疼那人身陷囹圄,亦是气他竟与柳明山行此险招,不顾己身。

  不顾己身?

  记忆翻涌,骤然想起天元二十五年,她中毒初醒时,沈之衡也曾愠怒,质问她何以性命为注。

  姜宁眉头锁得更深。昔日他怨她兵行险招,今日却换作她气他这苦肉之计。真是……轮回弄人。

  心中一旦有了牵念,便既是铠甲,亦是软肋。

  几番心潮起伏,她终是敛住心神,与苏九静坐品茶,细听周遭议论。果然,坊间谈资已从抨击阉宦,转向非议皇帝。

  “若无圣上默许,那阉狗岂敢如此猖狂?说到底,还是上头的意思……”

  “唉,若当年三皇子未曾遭难,这龙椅,哪轮得到那位来坐?”

  “说的是!早就有传言,那位是弑父杀姐杀弟才上的位!听说前些日子,沈首辅在宣政殿上褪去官袍,当场直指陛下派人于岐山害了长公主!心狠啊!”

  “此事我亦有耳闻!”

  ……

  姜宁静静听着,目光掠过茶楼下来往人群,眼底渐渐凝起深意。她放下茶盏,自怀中取出一封简短信笺,递给苏九:“让柳明山设法将此信秘密交钦天监新任的监正上官泽,命他依信行事。”

  “是!”苏九接过,毫不犹豫。

  姜宁沉吟片刻,又道:“再派人往凤明堂,给浙江苏家递消息,请舅舅依计行事,将‘三皇子尚在人世’的风声放出去。”

  苏九闻言,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吸了口气,郑重应道:“是!属下必安排妥当!”

  姜宁微微颔首,视线重新投向楼下,眼底暗流汹涌。

  ————

  戌时,夜色沉沉。

  姜宁与苏九悄无声息地来到平阳大长公主府邸后巷。远远便见那后门之上,一条红绸在寒风中轻曳,门扉虚掩。

  姜宁心下稍安。姑姑终究是愿意见她的。

  二人疾步至门前,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随后,姜宁抬手轻叩。

  门扉应声而开,一位身着素雅锦袍、气质温雅的男子立于门内,周身萦绕着清淡雅致的香气。他目光沉静,对姜宁躬身一礼,声音温和:“青玦,见过殿下。大长公主已等候多时,请进。”

  姜宁微怔。因是夜色,她又头戴帷帽,青玦隔着薄纱应当看不清楚她的模样才是,但他却直言她的身份。想必是姑姑并未对他隐瞒。

  她颔首还礼:“有劳青玦公子。”

  “殿下客气。”青玦侧身引路,声音如微风拂过,“遥想当年见殿下之时,殿下尚是幼童。光阴荏苒,竟已二十年了。”

  姜宁忆起往事,语气亦带感慨:“公子好记性。当年在姑姑府中,本宫记得,还曾得过公子一枚饴糖相赠,滋味清甜,至今难忘。”

  青玦温和笑道:“殿下才是好记性。请随我来。”

  行至一处雅致庭院,青玦止步:“大长公主便在室内。殿下的侍卫,请随青玦在此稍候。”

  “多谢。”姜宁诚挚道谢,独自掀帘步入内室。一股暖意伴着淡淡檀香扑面而来。

  主位之上,一位华服女子端坐,容颜保养得宜,难见岁月痕迹,唯有一双沉静的眼眸,蕴着经年的智慧与淡泊。

  她抬眸望向姜宁,目光悠远,又似透过她凝视着久远时光中的故人,声线雍容平和:“宁儿,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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