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渡万里_月落瑶川【完结】(85)

  沈之衡静默片刻,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如此看来,所谓皇后私情,不过是个由头。圣上此举,意在沛公。恐怕是蓄谋已久,要借此清理朝堂了。”

  郑仕安重重颔首:“老夫亦作此想。圣上虽近年愈发倚重司礼监于承恩,但对前朝政务,尚维持表面平衡。此次如此果决狠厉,恐怕是见柳明山一党羽翼渐丰,自认时机已到。趁你离京,欲借易储之事,一举打压首辅与东宫势力,彻底树立君威。”

  车厢内一时只闻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车轮轧雪之声。

  沈之衡的目光缓缓扫过向恒声与郑仕安,语气陡然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决绝的意味:“良安,郑兄。你我相交多年,肝胆相照,荣辱与共。眼下,沈某欲行之事,非但关乎社稷存亡,亦将你我身家性命尽系于此。我需要二位,鼎力相助。”

  向恒声毫不犹豫,一手重重按在沈之衡肩头,目光灼灼:“怀野,自蜀郡同袍至今,十数年风雨,你我之间,何须多言?但有所命,无有不从!”

  郑仕安亦整理衣冠,肃然正色:“老夫与首辅在户部、内阁共事十数载,亲见首辅为国为民,呕心沥血。如今国本动摇,奸佞当道,郑某虽老朽,愿附骥尾,但凭驱策,万死不辞!”

  沈之衡深深望了二人一眼,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入风雪声中:“好。既如此,我便直言。先帝临终之前,除明颁遗诏外,曾另留下一道密诏。这道密诏,后来由李鸿顺公公转交于我手。此诏……关乎九五之位归属。”

  话音甫落,向恒声与郑仕安皆是面色剧变,呼吸骤然停顿一瞬。这消息石破天惊,远超他们方才所议的一切。

  “密诏的内容为何?”向恒声几乎是屏息问道。

  沈之衡字字清晰:“诏书有言:若继位之君失德,危及江山社稷,则皇长女姜宁,可承继大统。众臣须竭力辅佐,不得有违!”

  “承嘉长公主?!”郑仕安倒吸一口冷气,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可……可长公主她不是早已在岐山……”

  向恒声猛地看向沈之衡。眼前之人虽因长途奔波而略显憔悴,但剃净胡须的面容更显清峻,尤其那双眼眸中,往日深藏的沉郁似散去了不少。

  一个不可思议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骤然掠过向恒声的心间,他失声低呼:“难道殿下……她尚在人间?!”

  沈之衡毫无迟疑,重重点头:“是。我此次南下,已在岭南与她相见。”

  如此,便说得通了!向恒声心下恍然。

  郑仕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抓住关键问题,声音依旧带着些许不稳:“纵使有先帝密诏,但长公主离京数年,在朝中毫无根基,且是女子之身。若要行那……非常之事,谈何容易?”

  向恒声亦冷静下来,思路紧随而上:“郑尚书所言极是。这两年来,圣上与于承恩联手,已将锦衣卫、京营羽林卫的要害职位陆续换成了他们的心腹。更大力提拔柳明山等新贵,分薄我等权柄。趁你离京这四月,他们更是借易储之事,寻由头贬黜了数位你的门生。若要逼宫,我们眼下在明处的筹码,并不算多。”

  沈之衡目光扫过二人脸上真实的忧虑,嘴角倏然牵起极淡却笃定的弧度:“圣上如今最为倚重的柳明山,及其麾下那一干‘新贵’,实则约半数皆是这些年来,殿下与已致仕的苏老,暗中考察、精心扶持起来的寒门英才。此事关系重大,隐密至极,便是我也直至此次在岭南面见殿下之后,方知悉全盘布局。”

  “什么?!”向恒声惊愕异常,随即恍然大悟,“难怪那柳明山当初得你与郑尚书力荐擢升户部侍郎后,又处处与你作对,原是要借此取信于圣上?”

  沈之衡颔首,冷静剖析:“我这些年为推行新政,整饬吏治,行事难免专断,权势日重,近乎把持朝政。永乐元年,更借内侍之事警醒过圣上。龙椅上那位,虽一时隐忍,岂能长久x容我?他虽扶植司礼监以宦官内廷制衡前朝,但外廷之上,亦需扶持一股足以与我抗衡的清流势力。而柳明山等人,出身寒微,无世家背景,才干出众,若再表现出与我‘政见不合’,立志‘拱卫君权’,自然是圣上最合意、最放心的人选。殿下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提前安排。”

  “长公主洞察人心,布局竟如此深远?实在令人叹服!”郑仕安由衷感慨,随即追问:“如此说来,殿下如今已在回京途中?首辅对于后续行动,可有成算?”

  沈之衡眸光沉静,回道:“回京途中,我已有所思量。方才听二位剖析当前局势,更印证了我的一些判断。此计若成,于殿下而言,胜算当有八成。”

  语罢,他望向车窗缝隙外漆黑的夜空,似是已在这沉沉雪夜之中,望见了某种必然的结局。

  他声音极轻,话语却仿佛穿透车厢的暖意和车外的风雪:

  “我会送她一个……民心所向、堂堂正正的理由。”

  第71章

  翌日清晨, 宣政殿。

  早朝如常,却又不同寻常。

  自永乐二年后,皇帝姜齐临朝次数骤减, 一月不过四五回, 政务多交由内阁票拟, 再由他朱笔批红。

  然而,自沈之衡南下赈灾后,姜齐却一反常态, 竟将早朝恢复为常例。尤其是动了易储之念以来,他更是日日朝议, 似是要将天子威仪展露无遗。

  因昨夜已听闻沈之衡回京的消息, 故而今晨在宣政殿内见着衣冠整齐的沈之衡立于百官之前时,姜齐并不感意外。但他仍是将身子略向前倾, 故作惊讶:“前几日方听赈灾归来的属官奏报,说沈首辅在岭南染了瘴疟, 需静养些时日。不曾想,今日便见沈卿立于朝堂, 实令朕心甚慰。”

  顿了顿, 他莫名略笑了起来:“却不知沈卿贵体,可大安了?”

  沈之衡出列, 躬身一礼, 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劳陛下挂心, 臣已无大碍。”他面色苍白,眼下泛着青影,令人难以分辨这病容是源于岭南瘴疠,还是连夜奔波的辛劳。

  姜齐维持着君臣和睦的表象,温言道:“如此便好。沈卿为国操劳, 功在社稷,还须善加珍重。”

  “臣,分内之事。”

  皇帝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朗声道:“众卿可有本奏?”

  话音未落,户部侍郎柳明山已应声出列,声线清晰:“臣,有本启奏!”

  “讲。”六载的帝王生涯,已让姜齐将这天子之威,拿捏到了几分。

  柳明山躬身,语气沉静:“如今首辅还朝,臣请再议易储之事!太子素来体弱,恐难承宗庙之重。且其母失德,恐殃及储君。反观二皇子,仁孝英果。臣以为,当顺应天意,改立储君!”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往日此议一出,必遭群臣谏阻。但自礼部尚书张瑾因抗旨被黜,昔日又逢首辅离京,朝堂噤若寒蝉。此刻,所有目光皆聚焦于已归来的首辅沈之衡身上,等待他的反应。

  姜齐看向沈之衡,语气不容置疑,似是下令:“此事,朕意已决。沈卿既已归朝,便请领衔内阁,草拟易储诏书。待朕与司礼监批红,年后即可昭告天下!”

  沈之衡沉默片刻,稳步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大为不妥。”

  众皆侧目,等待沈之衡的下一句话。

  “其一,所谓皇后私通太医之事,查无实据。皇后入主中宫数载,谦慎守礼,从未有失。岂可因风闻浪语,轻言废立?”

  “其二,太子乃中宫嫡出的长子,名正言顺,且天资聪敏。体弱可调养,若据此废储,岂非贻笑天下?”

  沈之衡声如磐石,字字清晰。言至此,他忽地抬眼看向御座,唇边带着几分讥诮:“况且,臣犹记,陛下幼年亦曾体弱多病,甚至病至生死一线。几经调治,方有今日龙虎之姿。陛下何以忘本?”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当年姜齐病重,牵连承嘉长公主被迫离京的旧事,虽是钦天监进言,但在朝老臣谁人不晓,乃是先皇后汪氏的手笔?沈之衡此刻旧事重提,无异于当众撕破君臣间最后一层遮羞布!

  御座上,姜齐捏紧指关节,他强压怒火,冷嗤道:“快六年了,沈卿竟还因长公主,对朕耿耿于怀?”

  沈之衡面色平静,只淡声道:“陛下说笑了。”

  姜齐猛地起身,一步步踏下台阶,直至与沈之衡面对面。

  六年光阴,昔日少年天子已与权臣身形相仿。

  他眼底怒火翻涌,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颤:“沈之衡,这废后和易储的诏书,你究竟是拟,还是不拟?!”

  沈之衡毫无惧色,直视姜齐:“只要臣一日在内阁,此诏,便绝不会拟。若陛下执意如此,臣,请辞官归乡!”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百官屏息,皆不敢言语。

  姜齐双目赤红,浑身颤抖。沈之衡这决绝的姿态,瞬间将他拉回先帝驾崩的那个血腥之夜——姜宁弑杀母后,而沈之衡竟敢公然抗命,强行带走了那个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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