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了!这六年的隐忍、这六年的屈辱,此刻尽数化为滔天恨意。
他是天子!却活得如同傀儡!
“哈哈……哈哈哈!”姜齐骤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尽是悲愤与荒唐。
良久,笑声戛然而止,他死死盯住沈之衡,“你不必以辞官相胁!今日,这皇后,朕废定了!这太子,朕也换定了!你若执意不从……”
他语声骤然凌厉:“那便摘下这身官服吧!莫非我大凌江山,离了你沈之衡,就无人可用?!”
沈之衡闻言,竟也冷笑一声:“这首辅之位,臣早已厌倦!”
说罢,他抬手,缓缓解下头上官帽,又褪去身上绯红色官袍,动作从容不迫。他将官帽与官服细细叠好,躬身置于冰冷的地上。动作间,他忽地一顿,低声道:“当年放她离京和亲,以至后来天人永隔……”
他目光落在官袍之上,语声倏然染上柔情与深彻骨髓的悔意:“漪漪,是我错了。或许当年,我就该弃了这浮名,带你归隐山林。”
言毕,他直起身,目光冷冷望向姜齐,字字清晰:“陛下昔日派人在岐山对长公主痛下杀手之事,臣……永世不忘!”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长公主当年罹难,竟非天灾?!
姜齐被那目光刺得心头一寒,下意识后退两步。沈之衡这眼神,像极了那夜手刃母后的姜宁!一样的疯狂,一样的决绝!
“疯子……疯子……你们都是疯子!”他连声嘶吼,试图压下心底涌起的恐惧。
渐渐地,他方才寻回几分理智和意识,却恐惧更深。那沈之衡竟早已知晓他派出杀手之事?还隐忍至今?那他今日这般撕破脸,所欲为何?莫非……是要谋逆?!
此时,沈之衡已拂袖转身,欲离大殿。
“站住!”姜齐厉喝。今日,他绝不能让沈之衡安然无恙地走出这宣政殿!
沈之衡回身,目光冷冽:“陛下还有何旨意?”
“沈卿以为,脱去这身官袍,便能将罪责撇清么?”姜齐强自镇定,高声喝道。
沈之衡仿佛听到极好笑的事:“臣数年兢兢业业,不知身犯何罪?”
姜齐瞥向身侧的于承恩。于承恩心领神会,尖声叫道:“罪臣沈之衡!蔑视君上,结党营私,图谋造反!”
沈之衡嗤笑:“于公公此言,实乃……无稽之谈。”说罢,再次转身。
于承恩急向殿前侍卫使眼色,二人即刻上前阻拦。
沈之衡驻足,环视四周,最终目光落回姜齐身上,似叹似嘲:“看来,今日陛下是不允臣离开这宣政殿了。”
此时,户部尚书郑仕安毅然出列,先向皇帝一礼,随即对于承恩沉声道:“大凌律法森严。于公公既指首辅谋反,须有实据!若无凭证,便是构陷忠良!此事若传于天下,百姓将如何看待陛下?只怕会以为……圣上为奸佞宦官所蒙蔽!”
沈之衡看了看郑仕安,随即看向姜齐,笑意更深,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威胁:“陛下确该小心……须知来日未必无人,敢以‘清君侧’之名,挥师京城!”
话音刚落,向恒声与吴朝越几乎同时出列,朗声道:“郑尚书所言极是。臣附议!”
紧接着,沈之衡一众门生故吏齐声应和:“臣等附议!”
局面瞬间逆转。姜齐与于承恩面色铁青,他们多年罗织,却始终抓不到沈之衡切实把柄。
此刻若强行压下,该以何种理由收场?可若不压下,君威何存?
“证据?细细查抄便是!”柳明山适时出声,打破僵局,“但沈之衡今日当庭x顶撞陛下,众目睽睽,岂能不罚?否则天子威严何在?!”
姜齐如获救命稻草,立刻顺阶而下:“柳卿所言极是!”他看向于承恩,“沈之衡大不敬,承恩,依律当如何?”
于承恩尖声应道:“回陛下,依律——当处廷杖!”
姜齐颔首,眼中狠厉:“那便,廷杖八十!”昔日于承恩所受之辱,今日,他要沈之衡偿还!
“陛下三思!”向恒声霍然跪地,“八十廷杖,纵是武将亦难承受!沈大人赈灾方归,病体初愈!陛下如此重责功臣,天下百姓将如何想?!”
“请陛下三思!”跪求之声,响彻大殿。唯有柳明山一党仍孤立站立。
“好!好得很!”姜齐气极反笑,怒指那两名侍卫,“尔等还愣着作甚?莫非也要为他求情?!”
侍卫慌忙跪倒,连称:“臣惶恐!”
望着殿下跪倒的一片官员,姜齐只觉一股寒冷彻骨。
他终究,竟还是低估了沈之衡……
正当局面再度僵持不下,官员队列中,一人忽地连滚爬出,声音颤抖:“陛……陛下!微臣……微臣有沈之衡谋反的罪证!”
姜齐眸光一亮,看向那人后,却带疑虑:“严尚行?朕记得,你昔日在都察院,乃沈之衡下属,你二人……似乎交情匪浅?”
严尚行以头抢地,颤声道:“陛下明鉴!正因微臣曾与沈逆贼交好,才……才知晓其不臣之罪!此事压在心底多年,今日见其如此猖狂,微臣……再难坐视!”
他猛地抬头,脸上已是涕泪纵横,嘶声道:“当年沈之衡主理长江堤坝贪墨一案,上报朝廷称,抄没赃款仅六万余两!实则……实则另有七十四万两白银,尽数被沈之衡暗中私藏,以作谋逆之资!如今,定然藏于其府中密室!”
沈之衡缓缓转头,冰冷的目光落在严尚行身上,眼底皆是难以置信:“严尚行,你……”
第72章
寒风呼啸, 沈府庭院内,十数名锦衣卫番子步履匆匆,正将一口口沉甸甸的木箱从密室抬出。
箱盖被一一开启的瞬间, 银锭的冷光, 刺人眼目。
六名户部官吏围拢一旁, 算盘声噼啪作响,紧张地清点着数目。
檐下,司礼监掌印太监于承恩揣着汤婆子, 看了一眼身旁的柳明山,嗓音带着惯有的慵懒:“柳大人此番, 当居首功。”
柳明山微微躬身, 面上带着谦逊:“于公公言重了。若非公公运筹帷幄,柳某焉有此效?头功自然非公公莫属。”
于承恩从喉间挤出几声轻笑, 慢悠悠道:“柳大人过谦了。沈逆贼已下狱,郑仕安、褚庭真相继请辞, 卫淳、吴朝越又都称病,如今内阁正虚位以待。依咱家看, 陛下属意柳大人接掌户部, 已是明摆着的事。待入了阁,那把首辅的交椅, 于柳大人而言, 只怕也是指日可待。”
“柳某唯知为陛下分忧, 尽忠职守罢了。不过,也承公公吉言。”柳明山拱手,言辞恳切,眼底却无波无澜。
正言语间,府门外陡然响起一阵喧哗, 夹杂着男子愤怒的吼声。柳明山和于承恩对视一眼,并肩向大门走去。
只见兵部司务千五正与守门的锦衣卫推搡,目眦欲裂:“你们凭什么抄沈大人的府邸!让开!”
于承恩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讥讽:“哟,这不是千司务么?咱家差点忘了,你可是沈逆贼跟前最忠心的狗。如今主子倒了,你这丧家之犬,还敢在此狂吠?”
柳明山面色淡漠,语气却冰冷:“正好省了本官去寻你。你与沈之衡同吃同住,形影不离,他谋逆,你岂会清白?”
千五双目赤红,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直溅到柳明山官袍前襟。
“柳明山!若无沈大人当年提携,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和那严尚行,忘恩负义的豺狼!”
话音未落,两旁锦衣卫已将他死死按跪在地。千五仍然挣扎怒骂:“你和那没根的阉狗!都是一路货色!祸国殃民的畜生!”
于承恩面色骤然铁青,上前抬脚便踹,却因气力不济,自己反踉跄半步。
千五见状,放声大笑:“哈哈哈!没根的玩意儿!废物!大凌的江山,就是毁在你们这群阉党手里!”
这番闹腾,引得府外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议论声渐起。
于承恩恼羞成怒,弯下腰,冷白的手指狠狠掐住千五的下颌,阴恻恻道:“好个硬骨头!等进了北镇抚司的诏狱,咱家自有千百种法子,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柳明山面无表情,取出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衣襟上的污渍,忽道:“于公公,长公主府遗下的那几位,是否也该一并论罪?”
于承恩眯起眼,恍然道:“柳大人提醒的是。”随即转向身旁番子:“去,传话给王指挥使,即刻查抄长公主府,一干人等,尽数拿下!”
千五闻言,却只是冷笑,并无惧色。今晨他得卫淳密信,已知大势不妙,早已急令苏七、苏九带着府中众人撤离。此刻,锦衣卫到长公主府后,所能见到的,不过是一座空宅。
柳明山瞥见千五镇定神色,心下了然,却并不点破。
恰在此时,一名户部主事捧着清册快步而出,躬身呈上:“柳侍郎,于公公,沈府所藏银两清点完毕,共计七十四万三千六百两。加上天元二十五年已抄没的六万一千八百两,与昔年账册所载总额虽略有出入,但大致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