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之所起,一往而深,或许便始于那时。
惊鸿一瞥,自此,万年沉沦。
————
翌日清晨,姜宁借故需往凤明堂配药,先行离开了小院,实则托杨掌柜给裴落等人带话,告知近况。
沈之衡则继续他的“病中静养”,半倚在榻,气息微弱地向众人吩咐后续事宜。
言称自己病体沉疴,非旬日可愈,需在岭南静养一段时日。除张太医与两名都察院心腹属官留下随侍外,其余京官即刻返京复命,不得延误。
待众人领命散去,张太医上前为沈之衡仔细请脉后,缓声道:“首辅连日操劳,脉象虚浮,此番静养两日,已渐有起色,但仍需安心静摄,切忌劳神。”
沈之衡微微颔首,默然片刻,忽而开口:“张太医,本官有一事,欲请教一二。”
张太医垂首:“首辅但问无妨,老臣知无不言。”
“关于……避子之法,可有甚稳妥讲究?”他语气平静,如同探讨医理
张太医闻言,蓦地一怔,瞬间仿佛窥见了某种不得了的宫闱秘辛,脱口道:“首辅与长公主殿下这是……”
话一出口,他顿觉失言,慌忙请罪:“老臣失言!首辅恕罪!”
“无妨。”沈之衡面色如常,淡淡道:“张太医不必多心。本官只是虑及将来,欲早作筹谋。此前未曾深究此道,故有此一问。”
张太医心下稍安,斟酌回道:“确有汤药一方,避子有奇效,药材亦不难得,宫中与民间多用此方。”
沈之衡再问:“本官亦听闻此方,似是……为女子服用?不知此药于女子玉体,可有损碍?”
“这个确有些许影响。”张太医如实道,“多致服用者一两月内月信不调,或伴心神烦躁之症,然于根基并无大损。”
沈之衡凝眸沉思片刻,抬眼直视张太医,沉声探问:“那……可有供男子服用的避子汤药?”
话音甫落,张太医面色微变。但转念想到那位是身份尊贵无比的长公主殿下,似乎……一切又变得可以理解。
他踌躇半晌,方犹豫道:“老臣依稀记得……古方中确有一味。然而,此药性烈,服之恐致男子终身绝育,再难令女子受孕。故而,此方鲜少启用,亦罕有人知。”
闻听此言,沈之衡耳尖微红,语气却依旧沉稳:“于夫妇敦伦之事……可有害处?”
“首辅放心,于房事本身并无妨碍,唯绝嗣尔。”
“如此,甚好。”沈之衡颔首,“有劳张太医。若他日本官需用,再寻你。”
张太医躬身揖礼:“老臣告退,首辅好生静养。”
待张太医退去,沈之衡独自倚榻,望着窗外流云,陷入沉思。
于子嗣一事,他本无执念。
只是……待日后殿下御极登基,江山社稷终需后继之人。
他与她的孩子,必是聪慧毓秀,龙凤之姿。有一个,承欢膝下,延续血脉,足矣。
思绪飘远,倏然触及后宫之事,他面色微沉。后宫?断然不可接受!
他低声自语,似在谋划:“还得寻些法子,绝了她日后广纳后宫的念头……”
殊不知,此刻姜宁恰巧行至门外,他最后那句低沉的自语,一字不落地飘入她耳中。
姜宁闻言,脚步微顿,唇角抑制不住微扬,露出无奈又宠溺的浅笑。于门外候了半晌,方才若无其事地步入房中。
第69章
待一众京官奉命返京后, 沈之衡又于城南小院“静养”了数日,将病重需长期休养的戏码做足,以免落下口实, 徒惹猜疑。
其间, 周兼成曾携属官前来探视过一次。在沈之衡虽嗓音虚弱却条理清晰地询问政事时, 那位林栖迟大夫在一旁奉药。
但周兼成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仅从沈首辅偶尔投向林大夫的、那几乎不加掩饰的专注与柔和目光中,便窥出了几分不寻常的端倪。
往日他亦听闻过沈首辅与已故承嘉长公主那段轰轰烈烈、结局凄美的情事,颇为唏嘘。然, 同为男子,他此刻亦能体谅——长公主香消玉殒已五年有余, 沈首辅正值盛年, 位极人臣,风姿卓然, 若对另一位才貌双全、且于危难中相助的女子生出情愫,乃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 这位林大夫容貌清丽,仁心妙术, 朝夕相处之下, 令首辅青眼相待,实在不足为奇。
秉持着为官第一要诀——不该问的不问, 不该看的不看, 尽职办好分内之事, 方能长久。周兼成遂以郡务繁忙、恐扰首辅静养为由,此后未再亲至探访,只每隔几日遣人问候,并将一应需求打理得妥帖周全。甚至细心叮嘱留守院外的差役,关于院内之事, 务必谨言慎行,不得妄加揣测,更不可外传。
张太医在小院“悉心照料”了几日后,亦寻了个需往黎县与怀均先生商讨疫病防控后续事宜的由头,知情识趣地离开了小院,将这一方静谧天地,彻底留给了沈之衡与姜宁。
如此又过了几日,沈之衡的“病体”总算“稍愈”,已能下榻缓行,终可陪着姜宁一同出门,略作走动。
此番瘟疫并未波及郡城,城中百姓大多不识得这位京城来的首辅大人,反倒对时常与怀均先生一同义诊施药的“小林大夫”颇为熟悉爱戴。
二人并肩行于熙攘街市,不过几步,便有摊主或迎面而来的乡邻热情地招呼:“小林大夫,今日得闲出来走走?”
“小林大夫,铺子里新到的蜜饯,给您包些尝尝?”
每每此时,沈之衡唇角总会不自觉扬起更深的笑意,仿佛与有荣焉。
于摩肩接踵的人x流中,他悄然伸手,坚定地握住姜宁的手,似是以此无声地向众人宣告着某种亲密关系。
姜宁侧眸望他一眼,见他眼底隐含略微得意,不由莞尔,任由他牵着。
岭南远离京城,民风淳朴开放,街市之上携手同游的年轻男女并不少见,众人对此亦是习以为常。
唯有几位与姜宁相熟的百姓,在热情问候之后,会带着善意的调侃,朗声笑赞:“小林大夫,这位俊朗的郎君,莫不是您的未婚夫婿?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呐!”
姜宁亦不扭捏,落落大方地颔首应承:“正是。王大娘,待日后请您喝喜酒。”
“一定来!一定来!”
置身于这充满烟火气的喧嚣市井,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沈之衡凝望着身侧与百姓自然谈笑的姜宁,眸光温柔至极。
五年的民间隐居,洗去了她身为公主的几分清冷疏离,眉眼间添了更多温婉与从容,却也未折损半分她固有的风华。
无论是昔日京城深宫中那位步步为营、锋芒毕露的承嘉公主,还是此刻岭南巷陌间仁心济世、恬淡安宁的林栖迟,都是他的漪漪,是他无比眷恋、倾尽所有也要守护的爱人。
他爱她的每一面,爱她的全部。
正沉思间,姜宁忽而止步于一个花担前,俯身精心挑选片刻,最终拈起一支色泽鲜艳的桂花,转身望向他,眸中含笑:“岭南有俗,无论男女,皆喜簪花为饰,以为雅趣。桂花自有祛邪招福之意。我为你簪上一支,可好?愿我的怀野,从今往后,岁岁年年,皆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沈之衡唇角扬起温柔弧度,温声应道:“好。漪漪所赠,自当珍之重之。”随即从善如流地微微俯身,方便她动作,
姜宁踮起脚尖,仔细地将那支桂花插入他束发的玉簪之旁,映衬着他清俊的侧颜,别有一番风流意气。
她端详片刻,眼底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戏谑打趣:“繁花衬美人,果然相得益彰,好看得很。”
沈之衡眸光缱绻,凝视着她,声音低沉而温醇:“能博得佳人一笑,便是值得。”
姜宁闻言,莞尔一笑。笑意未敛,却忽而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语气中带着些许难以弥补的遗憾:“当年你高中状元,簪花游街,春风得意……那般意气风发的景象,我竟未能亲眼得见,想来总是憾事。”
沈之衡倾身,在她额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温声宽慰:“殿下若想看,待京城诸事尘埃落定,海晏河清之日,微臣再为殿下簪花,骑马游街一番,亦未尝不可。”
姜宁微诧,挑眉看他:“首辅大人何时也变得这般不羁,不讲究那些虚名浮礼了?”
沈之衡挑眉,眸光清澈而坚定,语气认真:“昔日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与之相比,微臣只是为殿下簪花重游一次街,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殿下欢喜,微臣便不觉得有何不妥。”
姜宁不由轻笑出声,忽而想起一事,眸光悠远,轻声问道:“怀野,你可还记得,天元二十五年那日,我中毒醒来后,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沈之衡颔首,唇角笑意加深,语声温和:“自然记得。那时,殿下睁开眼,望着微臣,说的第一句话是……‘驸马,你终于来接我了。’”
每每忆及那夜之事,他心口仍会被那股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与后怕所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