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速极快,生怕请不动人。离府时,周知府可是摞下了话:请不来林大夫,他们这半年俸银便别想了。
闻听这番解释,姜宁心下顿时了然。师父哪是进山访友?这分明是沈之衡与他商量好的计策,借故支开师父,才好名正言顺地来“请”她。
心中担忧稍减,她稳声道:“原是如此。我知晓了,这便随你们前去。诸位请在院外稍候,我取些东西就来。”
“多谢林大夫!”差役如释重负,忙带人退至院外。
这番对话,裴落与苏长英听得分明。
“是沈御史派人来接?”裴落浅笑问道。
姜宁点头:“嗯。他怕是不便亲自再来这小院,只好想了这法子。”
裴落温言道:“既如此,漪漪快去吧,莫让沈御史久等。”
苏长英抱着安安亦道:“是啊,待你回来,我们也可动身往浙江去了。”
“好。”姜宁应道,莞尔一笑。
她转身回房,取了面纱戴上,背上药箱,又将正在院中扑蝶玩耍的洛春抱起,这才步出小院。
差役见她还抱了只猫,讶异道:“林大夫,这猫……”
姜宁随口道:“此去不知几时能回,不放心这小家伙在家,便带上了。官爷不介意吧?”
差役面露难色:“一只猫倒无妨,只是不知沈大人是否介意……”
姜宁倏然一笑:“那见了沈大人,我亲自问他。若他介意,便劳烦官爷代为照看片刻。”
“额……也罢。”差役只得应下,引姜宁上了马车。
马车抵达州府时,已是戌时。令姜宁略感意外的是,马车并未停在官驿前,而是径直驶入城南,停在一座清幽雅致的小院门前。
她抱着洛春下车,便见周知府与几位略微面熟的京官已在门前等候。
周兼成快步迎上,语气恭谨:“林大夫,深夜劳驾,实在过意不去!沈大人就拜托您了!”
姜宁面色平静,略一颔首:“周知府言重了,能为沈大人诊治,是栖迟的本分。”
略作寒暄,姜宁随众人步入小院,似不经意问道:“周知府,栖迟听闻京中钦差皆下榻官驿,不知沈大人为何移居此处?”
周兼成解释道:“按例确是如此。但沈大人此番病中需静养,嫌官驿嘈杂,故特寻了这处清静院落。这些时日,除沈大人与张太医外,只留了两名护卫听用。”
“原来如此。”姜宁轻声应道,不再多言。
步入内室,只见沈之衡阖目静卧榻上,面色苍白,张太医正在旁施针。但姜宁细看那银针落处,穴位却透着一丝说不出的古怪。
她将洛春轻放于地上,未待开口,张太医已起身,目光深邃地看她一眼,道:“这位便是林大夫罢?首辅大人染瘴疟数日,今日竟至昏沉。老夫于此症实在棘手,有劳林大夫妙手回春。”
“路上已听差役言明。栖迟必当尽力。”姜宁压下心头疑虑,步至榻前。
只见沈之衡双目紧闭,唇色浅淡,身体微颤,症状确与瘴疟无异。她心下一紧,连忙坐下,指尖搭上他腕间脉门。这一探,竟觉脉象虽显虚浮躁动,却并非瘴疟典型的寒热往来之象……
她正凝神细思,张太医已转向周兼成等人,沉声道:“既然林大夫已至,周知府与诸位大人便请回吧,莫扰了首辅静养。此处有老夫与林大夫足矣。”
周兼成拱手:“那便有劳张太医、林大夫!若有任何需要,院外差役随时听候差遣!”
众人相继而出。待脚步声远去,室内重归寂静,榻上的沈之衡倏然睁开双眼,眸光清亮含笑,哪有半分病态?
姜宁一时愕然,半晌才吐出两字:“装的?”
沈之衡重重点头,随即看向张太医:“人都走了?”
“回首辅,都已离去。”张太医躬身。
沈之衡仍躺着,吩咐道:“有劳张太医,帮我把这臂上银针取了之后,你也且出去歇息吧,记得带上门。”
“老臣遵命。”张太医应声,利落起针。
随后,他转向姜宁,略一踌躇,终是深深一揖:“长公主殿下,老臣告退。”
此言一出,姜宁面色微变,连忙看向沈之衡,眼中带着惊疑与探询。
沈之衡只含笑望着她,不语。
待房门轻合,他忽地伸手,将姜宁一把揽入怀中,深深嗅着她发间清苦的药香,嘴角扬起满足的弧度,声音喑哑而缱绻:“漪漪,我终于又能抱着你了。”
姜宁猝不及防跌入他温热的怀抱,下意识环住他的腰身,感受着他胸膛的震动与暖意,心尖亦随之轻颤,低声嗔道:“沈大人这出戏,做得可真足。”
方才他那副模样,险些连她都骗过了。
“我想见你,只得行此下策。”他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又道:“好在,此法可行。甚至……我们还能借此在岭南,多相守一些时日。”
姜宁抬眼:“多相守一些时日?”
沈之衡垂眸看她,抬手轻揭下她的面纱,温润道:“嗯。赈灾事宜已毕。我正好借养病之由,在岭南多留一段日子。除张太医与两位都察院心腹属官外,其余京官可先行返京复命。”
“此举……会不会引姜齐疑心?”姜宁仍有顾虑。
沈之衡将她圈得更紧,缓声道:“有张太医‘诊断’在此,应无大碍。况且……他们恐怕巴不得我病重不起,永远留在岭南。”
听到“病重不起”四字,姜宁指尖倏然抵上他的唇,轻斥:“莫要胡言!”
沈之衡轻笑从善如流:“好,都听漪漪的。漪漪说什么,我便听什么。”
这一声又一声“漪漪”,叫得姜宁心尖酥麻,面颊微热。
她忽又想起张太医那声石破天惊的“长公主”,忙问:“那张太医究竟是何情况?他怎会知我身份?”
沈之衡目光微凝,解释道:“前些时日疫区相见,张太医一眼便认出了怀均先生乃当年辞官的顾方。他想起我初到黎县便急切寻访怀均先生,且见着那药方时对你格外关注,心下便猜出了七八分。顾先生观他神色有异,提醒我去探问。这一问,他便和盘托出了。既如此,便无需再瞒他。”
姜宁声音微紧:“此人……可靠吗?”
沈之衡浅笑:“大抵可靠。此次一同来岭南的各部属官,多是我的心腹。况且,张太医是个聪明人,深知此事千系重大,明哲保身为上。我本也不打算让他即刻回京。已寻了由头,让他与顾先生一同留在岭南,协助提防疫情反复,待京中尘埃落定再说。”
姜宁颔首:“如此安排,也好x。”
“漪漪。”他忽又柔声唤她。
“嗯?”
他缓声道:“昔年你说,向往远离朝堂的生活,愿寻一处田园,安宁度日。那般生活,亦是我心所愿。此番归京之后,只怕再难寻觅那般闲云野鹤的光景。这些许时日,在这方小院,我盼能与漪漪偷得浮生半日闲。漪漪,你说可好?”
姜宁望着他满是恳切与深情的眼眸,嫣然一笑:“自然好。”随即凑近他耳畔,气息温热,语声低柔却字字清晰:“同我的驸马在一起,怎样都是好的。”
听闻“驸马”二字,沈之衡的面颊忽地染上薄红,回望她眼中流转的情意,声线微颤:“殿下,你可知,此刻……你又在引诱微臣?”
一如当年于公主府,她要他共眠,诱他放下君臣礼节;
又如那夜于马车内,她主动献吻,诱他共沉溺于情潮;
而今这一声“驸马”,更是撩动他心弦,令他浑身灼热,勾起他更多的欲望。
姜宁但笑不语,只以盈盈目光望他,朱唇轻启,声若呢喃——
“我与驸马,早已成婚。名正言顺,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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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沈大人:我们何时成婚了?
殿下:冥婚也是婚!
第68章
成婚?
沈之衡闻言, 手臂微微收紧,将怀中人更深地拥入,低笑出声, 气息拂过姜宁耳畔:“殿下, 你我……何时竟已成婚了?”语气中更多的却是珍爱。
姜宁指尖轻抬, 抚过他微蹙的眉峰,语带调侃:“永乐元年,那场轰动京城的‘冥婚’, 沈大人莫非已然忘却了?”她提及旧事,意在逗弄, 心下却亦泛起微澜。
沈之衡神色倏然一正, 语气沉凝:“殿下,那终究是权宜之计, 是做给世人看的戏码。岂能作数?”
于他心中,婚姻大事, 需得三媒六证,三书六礼, 在天地与至亲见证下, 堂堂正正地迎娶,方算礼成。那般潦草的“冥婚”, 乃是情势所迫, 是对她的委屈与轻慢, 算不得数。
听他此言,姜宁心下莞尔,面上却故作沉凝,眉间微蹙:“好哇,原来在沈大人心中, 与我的婚约,竟只是一场戏言?”她尾音微扬,带着一缕嗔意。
“微臣绝非此意!”沈之衡心头一紧,急忙辩解,生怕她误解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