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时静默。礼部尚书张瑾率先出列奏道:“陛下,依往例,遇此天灾,多由都察院遣御史为钦差,携相关部院官员前往处置。此次疫病凶猛,也可自都察院精选干员,并遣户部几位属官与太医院几位医官同行,方可安民心、控疫情。”
“张尚书所言甚是。”姜齐颔首,又追问道:“却不知张尚书属意都察院哪位御史?”
张瑾略一沉吟,道:“臣以为,右副都御史刘……”
话音未落,一人忽出列打断,声线清晰却稳重:“臣,另有举荐。”
众臣侧目,只见出列者乃户部左侍郎柳明山。此人近年升迁极快,圣眷正隆。
姜齐挑眉,似有兴致:“哦?柳卿欲举荐何人?”
柳明山躬身一揖,朗声道:“臣举荐——左都御史、内阁首辅,沈之衡沈大人!”
一语既出,满殿哗然!遣首辅亲赴疫区?闻所未闻!
“肃~静!”御前内侍于承恩尖声喝道,压下议论。
沈之衡微微侧首,目光掠过柳明山沉静无波的侧脸,嘴角略一冷笑,随即恢复如常。这样的时刻,不止一回了。
吏部尚书吴朝越急忙出列反对:“陛下!首辅乃朝廷柱石,岂可离京?我朝从未有遣首辅亲赴险地赈灾之先例!且岭南疫情虽急,仅涉四县,遣一得力御史足矣,何须劳烦首辅大驾?!”
姜齐闻言,面色微沉,未置可否。
柳明山却不慌不忙,从容辩道:“吴尚书此言,臣以为有三不妥。”
“其一,永乐元年,沈首辅曾为长公主之事离京赴岐山月余,继而罢朝两月。昔日为家事可离,今日为国事民生,反不可乎?”
“其二,天元二十三年,湖北水患,沈首辅彼时以户部侍郎之身,临危受命,主持赈灾。成效卓著,得万民称颂。于赈灾安民,首辅经验丰赡,无人能出其右。”
“其三,岭南乃朝廷近年大力经营之新土,物产丰饶,位置紧要。此番首辅亲临,正可彰显朝廷重视岭南、体恤民情之圣意,于稳固边疆、收拢人心,大有裨益!”
句句在理,掷地有声。殿内再度陷入沉寂,许多原本欲附议吴朝越的官员,皆缄口不言。
向恒声与郑仕安交换一个眼神,欲出列再争,却被沈之衡的眼神悄然制止。
姜齐面露嘉许,颔首道:“柳卿思虑周详,所言甚是。不知沈首辅,意下如何?”
沈之衡出列,躬身应道:“为国分忧,臣之本分。臣,愿往。”
“好!”姜齐欣然道:“朕即刻下旨!着首辅沈之衡为钦差大臣,总领岭南赈灾防疫事宜,太医院、户部、都察院协同办理,即日启程!”
“臣——领旨!”
退朝后,百官相继而出。
柳明山快步趋近沈之衡,深深一揖,低声道:“下官僭越,情非得已,万望首辅海涵。”
沈之衡面色平淡,虚扶一把:“柳大人为国为民,本官岂会怪罪?不必挂怀。”
“首辅胸襟,下官感佩。”柳明山再拜,转身离去时,唇角却掠过一缕令人琢磨不透的弧度。
沈之衡目送其背影,眸光深邃。
郑仕安与向恒声凑近前来,郑仕安望着柳明山远去的方向,蹙眉低语:“这个柳明山,还真是个怪人。自蜀郡归来,擢升侍郎后,行事愈发令人不解。明里暗里,似总在与首辅作对?”
向恒声亦道:“确是如此。初时还只是政见相左,言之有物。近来却似有些……无事生非之感。”
沈之衡淡淡道:“此人……我也看不透他的心思。不过于圣上而言,他倒是乐见朝堂有此异声,以免成我沈某一言堂。”微顿,他冷笑一声,自嘲道:“不然这官场,岂不都是我的人了?”
郑仕安先是朗笑两声,随即叹道:“首辅倒是豁达。只是司礼监日渐势大,与内阁分庭抗礼。陛下与那柳明山此时支开您,恐非良善。加之岭南疫疠横行,凶险异常,您当真要去?”
“圣旨已下,岂能不去?”沈之衡目光微冷,语气渐沉,“况且,离了京城,方能看清有些人欲意何为。想将我排挤出朝堂?”他轻嗤一声,“也得看他们有无这个本事。”
向恒声忧心忡忡:“此去岭南,万事当心。”
“嗯。”沈之衡颔首,继而郑重叮嘱:“良安,宫中、尤其是皇后与太子处,还需你多费心。当年三皇子之旧事,不可重演。”
“我明白。”向恒声应道。
沈之衡随即看向郑仕安,缓声道:“郑阁老,我们走吧。我赴岭南前,尚有诸多政务需与几位阁老商议。”
“好。”郑仕安应道,与他一同往文殊阁方向行去。
———
八月末,沈之衡率太医院、都察院及户部属官,风尘仆仆,终抵岭南黎县。
岭南知府周兼成、黎县知县罗昊率大小官吏,于雨后初晴、仍显泥泞的城门外恭迎钦差。
“下官等,恭迎首辅大人!”众人齐声行礼,神色恭谨,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沈之衡稳步下车,免了虚礼,径直问道:“疫情如何?请周知府速速道来。”
周兼成忙回禀:“回首辅,疫病始于六月末暴雨山洪之后,蔓延甚速,黎县及周边数县皆受波及,百姓亡故者众。幸得天佑,如今疫情已得控制,患病百姓服用治疫药汤后,多已好转。下官正与罗知县全力安置流民,善后事宜。”
“已得控制?”沈之衡微讶,此速远超预期,赞道:“周知府与罗知县,功不可没。”
“下官不敢贪功!”周兼成躬身再道,“此番全赖一位游方郎中及其高徒。二人将病患分门别类,又殚精竭虑,及时研制出对症奇方,方挽狂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哦?”沈之衡微微颔首,又道:“待事毕,可将他二人姓名、功绩详实报上,本官必奏明圣上,重重嘉奖!”
“是!下官遵命!”
此时,随行的张太医倏然急切问道:“周知府,那治疫良方,可否容老夫一观?也好学习揣摩,造福后世。”
周兼成歉然道:“方子存在府衙,下官未带在身上……”
一旁一位低阶官吏却忽道:“回首辅、张太医,下官昨日刚从疫区归来,因未来得及更衣,身上恰有一份方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边缘磨损的纸笺。
张太医如获至宝,接过细看,片刻后连连赞叹:“妙!妙啊!这几味药如此配伍,大胆精妙,老夫竟从未想过!别具匠心,真乃奇方!”
见张太医如此盛赞,沈之衡亦生好奇:“是何妙方?让本官也瞧瞧。”
“首辅,请。”张太医恭敬递上。
沈之衡信手接过,垂眸览阅。
起初目光只是随意扫过药名配伍,然而,当那跃然纸上的熟悉笔迹闯入眼帘时,他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心脏骤然停滞一瞬,耳中嗡嗡作响。
他霍然抬头,目光急切地投向那献方官吏,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激动而微微发颤,几乎破音:“此方……从何而来?是何人所书?!”
那官吏被首辅骤然剧变的脸色与急切语气骇住,忙不迭回道:“回……回首辅!是那位游医郎中的高徒亲笔所书!”
“她……她是男是女?何等模样?唤何名姓?!”沈之衡上前一步,追问声已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与颤抖。
“是……是一位女大夫!年纪甚轻,模样……模样很清秀俊俏,就是身子看着单薄些,常穿一身素色布衣。名唤……唤……林栖迟!”
女大夫?
林栖迟?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顷刻之间,尘封的记忆汹涌而至,将他彻底淹没——
永乐元年,公主府暖阁,灯下对坐。
他拥着她,曾轻声问:“若有一日,抛却身份,田园归隐,殿下想用何名?”
她偎在他怀中,略作思索,嫣然一笑:“便叫‘林栖迟’?‘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我很喜欢这句诗。”
原来……她就在这里……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将他吞噬,冲击得他身形微晃,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猛x地攥紧手中药方,仿佛攥住了稀世珍宝。
周遭的一切声响仿佛都已远去,周知府还在说着什么,张太医还在赞叹药方,但他都听不清了。
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眼中却骤然涌上一层滚烫的热意,视线迅速模糊。
五年!整整五年!
别离五载,相思入骨。
他终于……找到了她!
他强压下即刻飞奔而去的冲动,凭借强大意志力收敛心神,面色勉强恢复如常。
冷静地与周知府等人迅速议定赈灾细则后,他便以旅途劳顿为由,与京城来的属官匆匆返回下榻的官驿。
一入驿馆,他即刻召来张太医。
“首辅有何吩咐?”张太医躬身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