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震响山谷:“落儿!此生此世,我们再不分开了!定要白头偕老,生生世世!”
岩后三人见状,皆知事成,相视而笑。顾方与马夫率先走出,连声道贺。
姜宁却立于原地,望着那对紧紧相拥的身影,泪如雨下,哽咽难言。
她想起了天元十二年冬,她离京赴长安那日。漫天风雪,城门外,裴落与苏长英十指紧扣,为她送行。
那时,她曾笑言:“待他日归京,定要讨你二人一杯喜酒喝。”
那一年,裴落十二,苏长英十四。青梅竹马,情愫暗生。
后来,苏长英发奋苦读,只待搏得堪比裴落父兄的功名,便风风光光迎娶心上人。
可命运弄人,那一年,苏长英擢升吏部侍郎,裴落却被迫入了宫……
几经生死劫难,蹉跎至今。如今,裴落二十有八,苏长英已至而立之年。
十六年光阴流转,这杯迟来的喜酒,终得尝矣。教她如何不感慨万千,如何不喜极而泣?
永乐三年,七月二十八,吉日良辰。
岭南山间小院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喜字盈门。
院中前后皆摆开宴席,虽无京城富贵气象,却别有一番山野质朴的热闹。
宾客之中,有凤明堂的伙计、肖娘子的商队,更有平日相交的山民乡邻。众人济济一堂,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姜宁与喜娘一同,为裴落悉心妆扮。凤冠霞帔,掩去了昔日伤痕,唯见眉眼间幸福满溢。
外祖父与外祖母年高路远,舅舅与舅母军务缠身,皆未能至。厚礼却早已送达,唯盼他日于浙江重逢。
苏长英终日笑意盈面,春风得意,恍若重回那个立志要娶心上人的少年郎。
夜幕降临,烟花绽于夜空,璀璨夺目。
新人执手,向满座宾朋敬酒。
宾客们纷纷举杯,祝福声不绝于耳。
姜宁望着眼前一双璧人,只觉岁月静好,莫过如此。
有情人历尽劫难,终成眷属,实乃世间最美之事。
念及此,她不由遥想京城那人。若来日他们大婚,又将是何等光景?
细算来,他们……分别已两年有余。
她何尝不想每月修书,诉尽相思?却又担忧姜齐窥探他的来往书信,终是强忍下思念。
于此日积月累,那未曾寄出的尺素,如今竟已塞满整整一木匣。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这亦是她对他的刻骨相思。
“约莫……还需三年。”姜宁阖眼,于心底默念。
只盼,与君重逢。
————
与此同时,京城亦有一场盛大婚事,喧腾十里。
大理寺卿向恒声,迎娶前大理寺卿姚公之长孙女姚君仪。
排场浩大,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羡煞旁人。
市井间议论纷纭:或笑向寺卿胆大,竟敢求娶上司的长孙女;或奇姚小姐娴淑端庄,怎瞧上了看似玩世不恭的向恒声;然而更多是赞颂——此乃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迎亲队伍中,当朝首辅沈之衡亲为傧相,前往姚府迎亲。百姓观之,无不唏嘘,慨叹沈首辅睹此良辰,必会触景生情,深切怀念已逝的长公主。
喜宴设于向府,高朋满座,皆朝中显贵,亦多是沈之衡门下学生。酒过三巡,气氛酣热。唯一可惜的是,孟环远在蜀郡,未能赶回京城。
礼成后,新娘被送入洞房。向恒声草草敬酒数杯,便佯装醉倒,被搀入房中,随即屏退众人,严拒闹洞房。
沈之衡持杯旁观,唇角噙着无奈笑意。向恒声酒量极佳,千杯不醉,今日这般作态,缘由为何,他心知肚明。
因他耳力极佳,方才姚君仪被送入洞房前,那句对向恒声的低语恰好飘入他耳中:“今夜良辰春宵,夫君若敢真醉,往后便都宿在书房罢。”
沈之衡垂眸浅笑:成亲之人,果真不同。
“沈首辅,下官敬您!”一官员举杯,倏然近前。
沈之衡抬首,笑意温润,举杯相应:“陆大人,同饮。”
他一向克制,清醒自持。但今夜在这满堂喜气中,他忽地想纵情一醉,容自己放肆片刻。
不知饮了多少杯,亦不知与多少人推杯换盏。
酒入愁肠,愁绪反如野草疯长。
周遭越喧闹,他心底那抹孤寂思念却越清晰——
他想念他的殿下,想到心口发疼。
宴席渐散,千五、苏七、苏九前来接他回长公主府。
三人小心搀扶,沈之衡意识尚清,未失态乱言,仅步履略微虚浮。
直至踏入房中,目光触及那幅镜湖畔的春日画像,沈之衡周身气息骤然冷冽,哑声道:“都出去罢。”
惜桃与千五等人面面相觑,见沈之衡面色沉郁,皆不敢多言。安置他于榻上落坐后,依言退下,合拢房门。
不料,房门刚合上,压抑至极、撕心裂肺的痛哭便隔着门扉低声传出。
见此场景,四人面色诧异,却也一同心酸难言。
惜桃颤声低问:“千五,你跟随沈大人最久,可曾见他……如此……”
千五摇头,面色沉痛:“我在大人身边五年了,从未见过大人落泪。”
苏九仰天长叹,语带哽咽:“殿下……究竟何时才能回来?”
苏七默然片刻,沉声道:“但愿……快了。”
房内,沈之衡抱着姜宁昔日枕衾,泪如雨下。每望一眼画像,心痛便深一分,哭声愈悲。
房外,满院凄清,四人于这悲痛的哭声中,相对无言。
翌日清晨,沈之衡如常起身,冠戴齐整,官袍肃穆,仿佛昨夜那场崩溃从未发生。
昨夜种种,众人皆默契地并不提及。
只是,他眼底深处,那经年累月的相思与孤寂,又更深了几分。
只盼,与卿重逢。
第65章
永乐六年, 七月初,岭南。
盛夏雷雨,连日不绝, 砸在瓦上簌簌作响。
山涧溪流奔腾, 亦带来几分潮湿的土腥气与隐隐的不安。
是日清晨, 天蒙蒙亮,暴雨复至。
姜宁于睡梦中被一阵急促沉重的叩门声惊醒。她匆匆披衣起身,未及点灯, 便听院中已响起苏长英警惕的询问与开门声。
她推开房门,雨气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借着微弱的天光, 只见院门处, 苏长英正与一名浑身湿透、衣衫褴褛的农户男子急切交谈。二人面色凝重,目光不时焦灼地投向她的方向。
姜宁心下一紧, 返身取了油纸伞,撑伞快步穿过大雨, 走向院门。
布履踏入泥泞,冰凉的泥水瞬间浸透鞋袜。雨水斜飘, 亦打湿了她的裤脚。
“长英哥哥, 有何事么?”她近前问道,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那农户见姜宁出来, 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之中, 磕头哭求:“林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家闺女吧!”
姜宁忙弯腰虚扶:“大伯快请起!地上凉, 有话慢慢说,孩子怎么了?”
男子被搀起,雨水混着滚烫的泪水淌了满脸,语无伦次:“娃儿她娘带她从黎县娘家回来才三天,就……就发起高烧, 上吐下泻,浑身滚烫,如今人都昏过去了!城里我们能请得起的大夫,这两日都被官府征调到黎县去了!实在没法子,才来求您!求您发发慈悲,去看看吧!”
“大伯别急,我这就随你去看看。你稍等,我取些东西。”语罢,她转身快步回屋,迅速换上一身深色利落旧衣,将银针、常用药材塞满药箱。
收拾药箱的间隙,她仔细思忖着男子方才所言,忽地又想起前两日知府请师父前往黎县、未明缘由。
黎县?征调大夫?高热吐泻?昏迷?
这是……
她心头猛地一沉,一个最不愿见到的念头骤然浮现——瘟疫?!
她强压下瞬间涌上的惊悸,力持镇定。深吸了口气,携药箱返回院门,对那焦灼等候的男子道:“劳烦大伯前头带路。”
待男子行出几步,姜宁随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对苏长英交代:“长英哥哥,黎县恐有大疫。你方才与他接触甚近,这七日内便暂居师父房中,屋内备有药材,可按方自取。务必远离裴落姐姐与安安。安安年幼,刚满周岁,体弱易感染。我随大伯去看看那孩子,若情况x不重,施针用药后便回;若果真是疫症,我便即刻赶往黎县寻师父合力应对。家中诸事,托付你了。”
苏长英闻言色变,郑重颔首:“我明白!漪漪,万事小心!”
“嗯。”姜宁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毅然踏入滂沱大雨之中。
那农户急忙引路,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雨中。
————
七月末,京城,宣政殿。
久未临朝的皇帝姜齐位于御座,面色沉郁地扬了扬手中一份岭南急报:“岭南郡黎县等地,暴雨成灾后突发瘟疫,蔓延数县,死者甚众。众卿以为,当遣何人前往赈灾防疫为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