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长英哥哥他……”
“彼时长英听得些许模糊线索，言似有貌若裴落的女子曾现于南边，便于四月末离了庆阳，向南追寻而去。”
顾方叹息一声，“造化弄人，裴落则在五月中，典当随身仅存的一支玉钗，换得些许盘缠，亦离了庆阳，踏上寻访长英之途。”
“竟是……阴差阳错至此。”姜宁泪如雨下，想象着裴落孤身一人，怀着渺茫希望，在茫茫人海中艰难跋涉的身影，心痛难当。
“此后几番辗转，往往是长英甫离某地，裴落后脚方至。盘缠用尽后，幸得武陵郡一善心娘子收留，凭刺绣手艺勉强度日。今岁年初，随那娘子商队一路南下来到岭南。直至听闻我在此行医，她依稀记得你曾提及‘怀均先生’是我的别号，便抱着一线希望前来……”
言至于此，车厢内一片静默，唯闻车辙碾过山道的碌碌之声，及姜宁极力压抑的啜泣。
良久，顾方缓声道：“这一路艰辛，她叙述时虽平静，然其中苦楚，非常人所能想见。万幸，这孩子心性坚韧，终是熬过来了。如今，人既安在，便是上天垂怜。”
“长英哥哥与苏家……可知晓了？”姜宁拭泪问道。
“苏家已去信告知。长英……”顾方眼中露出欣慰，“我令凤明堂之人留意他的踪迹，将他唤来。一月前，他已抵岭南。此刻，应正与裴落一同在那小院等候。”
听闻此言，姜宁心中悲喜交织，慨叹道：“裴落姐姐与长英哥哥，历经这般磨难……虽世事难全，但往后，总该是柳暗花明了。”
恰在此时，膝上洛春悠悠转醒，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舐她犹带泪痕的手指，似在无声安慰。
姜宁将它抱起，脸颊轻贴它毛茸茸的脑袋，汲取着一丝暖意。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掩映于苍翠山林间的静谧小院前停稳。
姜宁迫不及待地掀帘望去，只见那青石阶上，裴落与苏长英并肩而立。
裴落的身形较记忆中清减许多，苏长英眉宇间则染尽风霜，但那两双望向她的眼中，可见的却是同样劫后余生的笑意。
泪水瞬间决堤。
姜宁几乎是跌下马车，踉跄着扑上前，将裴落紧紧拥入怀中。
感受着怀中真实存在的温度与心跳，她数月来的担忧、焦虑、愧疚与悲痛尽数化作哽咽，泣不成声：“裴落姐姐……对不起……是我来得太迟……让你受了这许多苦……”
裴落无法言语，只以同样用力的拥抱回应，轻拍着她的背脊。虽无声，那怀抱中的温暖与坚定，却胜过千言万语。
良久，姜宁方稍稍平复，抬头细细端详裴落的面容，指尖轻颤，语声沙哑却无比坚定：“这一路的艰辛，师父都告诉我了。如今既得重逢，往后再不必担惊受怕。姐姐只管随心而活，天塌下来，有我和长英哥哥替你撑着！”
裴落眼中泪光闪烁，重重颔首，拉过姜宁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郑重写下一个“好”字。
“漪漪，外间风大，进屋叙话吧。”苏长英上前，声音沉稳。
“好，长英哥哥。”姜宁挽着裴落的手臂，一同向院内走去，又急问苏长英：“苏家一切可好？外祖父外祖母可知我……”
“家中一切安好。”苏长英温声宽慰她的担忧，“沈大人心思缜密，早在岐山之事传至浙江前，便已密信送至父亲军中。故而二老虽惊，却未受太大冲击，如今已知你安然，只盼你一切顺遂。”
姜宁闻言，心尖微颤。怀野他总是如此周至。纵使相隔万里，他亦在默默为她扫清后顾之忧。
小屋陈设简朴，却洁净温馨。苏长英沏上茶，便转身去厨下张罗晚膳。
洛春自在地跃上姜宁膝头，寻了个舒适姿势蜷缩起来。姜宁轻抚着它，唇角终是漾开真切的笑意。
顾方将药材匣置于案上，仔细查看了裴落的面部伤痕，微微颔首：“此前配制的膏药颇为有效，疤痕较初时已淡去不少。”
裴落目光感激，盈盈一拜。
“不必多礼。”顾方虚扶一下，开启木匣，“此次杨阳带来的几味新药，或对修复喉部损伤有益。这些时日，我便试着调配新方，看能否助你重获声音。”
“师父有把握？”姜宁眼中迸发出期许。
“约莫六成把握。”顾方捻须，神色审慎，“不过需得循序渐进。”
“那我给师父打下手！”姜宁立刻道，“就如昔年在长安一般！”
顾方朗声一笑：“自然好！”
裴落看着师徒二人，眼中漾开恬静安然的笑意。
连蜷在姜宁怀中的洛春，也似感知到这屋内弥漫的暖意与希望，轻轻“喵”了一声。
姜宁垂眸，举起小家伙，与它鼻尖相抵，语气轻快而坚定：“洛春，你瞧，我们要在岭南安家啦！”
往昔历经漂泊、隐姓埋名，她时常恍惚于“林栖迟”与“姜宁”之间。
而此刻，有师父在侧，有裴落姐姐生还，有长英哥哥相伴，与远在浙江的亲人亦可重获联系，那份属于“姜宁”的真实感，正一点点，重新落回她的骨血之中。
第64章
永乐三年, 四月。
岭南早已春深，山野间繁花灼灼，暖风熏人。较之京城的春寒料峭, 此处别是一番盎然生机。
经过顾方四个多月的悉心调理, 辅以奇草珍药, 裴落喉间旧疾渐有起色，已能断续发出低微声息。虽仍是沙哑，却终是可勉强言语。面上疤痕亦淡去不少, 虽仍可见，却不再如最初那般触目惊心。
希望, 如同岭南的春日, 温暖而坚定地滋长着。
浙江苏家书信频传，字里行间皆是外祖母等人绵长的思念与催促, 盼姜宁、裴落与苏长英早日归家团聚。
然而，几人深思熟虑, 因姜宁与裴落“死而复生”之事过于惊世骇俗，苏家树大招风, 易惹窥探, 故而决议暂居岭南，从长计议。
因凤明堂商队常往来蜀郡与岭南之间, 姜宁亦能时常听闻蜀地消息。
柳明山高中榜眼后, 如同姜宁所料, 果真入职户部。又因其才干卓绝，办事勤勉，今岁初被破格加授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二月末已亲赴蜀郡，主持清丈田亩、改革税制等要务。
听闻此讯, 姜宁虽早有预料，却又略感诧异。柳明山升迁的速度，超乎她的预期。待蜀郡事毕，不出两年，此人应当便会顺理擢升为户部侍郎，掌天下田税革新的事宜。沈之衡用人之大胆、提拔之迅疾，也由此可见一斑。
她当即修书一封，交予凤明堂伙计，嘱其务必亲交柳明山之手。
自凤明堂出来，见苏长英已采买完毕，候在门外，面色却踌躇，似有难言之隐。
“长英哥哥今日似有心事？”姜宁笑问。
苏长英深深看她一眼，似下了极大决心，倏然低声道：“漪漪，我……决意向落儿求娶。你觉得如何？”
姜宁闻言微怔，随即莞尔，打趣道：“长英哥哥，此事你该问裴落姐姐才是，怎来问我？”
苏长英面颊微赧，罕见地露出几分窘迫：“落儿……应会允我。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方能不负她这些年所受之苦，方能予她一段难忘记忆？于此道，我毫无经验”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些许求助意味，“我思及你与沈御史情意深重。他当初敢行冥婚之举，想必是事先得了你首肯。不知……他昔日是如何向你开口求娶的？或许……我可借鉴一二？”
姜宁没料到他竟问及此事，面颊倏然微红，“我与他的情况，大抵……不太一样。他……他当时……”
支吾半晌，姜宁索性心一横，低声道：“他……他那时在马车里，直接取了父皇赐婚的圣旨出来，问我……可愿与他成婚。”
苏长英一时哑然，讷讷道：“这……的确是别致。”
姜宁抿唇轻笑，又道：“长英哥哥不妨去看看话本子？里头才子佳人的桥段甚多。但归根到底，你最知裴落姐姐心意，选她定然喜欢的方式便是最好。”
一语点醒梦中人。苏长英眸光骤亮，恍然道：“漪漪所言极是！是我糊涂了！”
言罢，二人当下便去书肆寻了几本话本，于归途马车中埋头细读，取其精粹，苏长英心中很快便有了主意。
数日后，暮色四合，月华初上。
顾方、姜宁与一名熟络的马夫悄然布置好一切，便匿身于不远处巨岩之后。连洛春也似通人性，安静伏于姜宁怀中，x一同屏息望着谷中景象。
山谷草地之上，繁花铺地，无数萤火虫翩然起舞，如星河坠地，月色与花影相映，如梦似幻。
苏长英怀捧一束精心扎制的山花，走向被引来此处的裴落。
他执起她的手，絮絮低语了许久，至动情处，泪流满面。裴落静立聆听，眸中含泪，唇角却漾着温柔笑意，抬手为他轻轻拭去泪痕。
直至苏长英颤声问出一句，裴落毫不犹豫，重重点头。下一瞬，苏长英欣喜若狂，一把将她抱起，旋转于星河花海之间，朗声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