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内侍抬首,目光平静,应对从容:“回首辅大人,奴才如今在坤宁宫当差。此玉佩乃皇后娘娘所赐。”
沈之衡闻言,冷哼一声,上前两步,直直看着他,声音沉静却不容置疑:“撒谎。”
小内侍迎上他骤然冰冷的目光,神x色无半分慌乱,亦不辩解。
沈之衡扫视四周,确认近旁无人窥听,方一字一句道:“此乃承嘉长公主旧物。”他昔日曾在姜宁身上见过这枚玉佩,绝不会认错。
小内侍嘴角倏然勾起极淡的弧度,躬身一拜:“首辅大人果真对殿下用情至深。此物,确为长公主所赠。”
“抬起头来。”沈之衡令道。
小内侍依言抬头,不卑不亢。
“本官怎不记得曾在殿下身边见过你?”
“回首辅,奴才是去岁在民间偶然得到殿下相助,今岁才入宫,并非殿下近侍。”小内侍解下玉佩,双手奉上,“殿下恩德,奴才没齿难忘。只盼有朝一日能物归原主。首辅既为殿下驸马,此物……交由您,亦是应当。”
沈之衡并未去接,只凝眸审视他。此子年纪虽轻,却心思缜密,沉稳异常,言语间又暗中透露与中宫有所关联。一名内侍有此等心性,倒是少见。
“你故意引我注意,所为何事?”沈之衡直截了当。
那小内侍不再迂回,伏地深深一拜,声音清晰:“奴才魏林,拜见首辅大人!拜见驸马爷!”
魏林?
沈之衡微怔。他记性极佳,立刻忆起那桩宫闱丑闻善后时,于所涉民女的亲眷名录上见过此名。
霎时间,一切了然。
此人进宫,先是刻意进了皇后宫中,如今又以这枚玉佩试探他,倒是胆大又心细。
静默片刻,沈之衡缓声道:“我会再寻你。”
魏林抬头,知他已明白自己的来意与仇怨,嘴角维持着那抹弧度,应道:“喏!”
沈之衡转身行出几步,复又停住,回身道:“那枚玉佩,既是殿下赐你,便……好生收着罢。”他语气微沉,意有所指:“莫再轻易示于人前。”
魏林再次伏首:“奴才明白!恭送首辅!”
待沈之衡脚步声远去,魏林方直起身,紧紧攥住手中玉佩,望向那渐行渐远的绯色官袍。
那一抹显赫的绯色,在漫天飞雪中,醒目,亦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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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与陪伴!为了能上更多的榜单,决定入v啦,希望能让更多人看到[垂耳兔头]。
本文将于11月6日入v,倒v的章节从第二十四章 开始,已阅读过前面章节的宝不要买重复了哦!也很感谢愿意全订的宝[可怜]。
入v当日,即周四早上九点,会更新两章(甜虐交织),正式开启岭南线。
周五早上九点,会更新二合一的大肥章!殿下与沈大人终于要重逢了!!![星星眼]
(每一个字都是作者的心血,请大家支持正版阅读哦,感谢[抱抱]。)
第63章
永乐二年, 十一月末,岭南犹暖,不似北地苦寒。
历经四月长途跋涉, 凤明堂商队的车马终是碾过最后一程尘土, 停在了岭南郡新设的堂号门前。
风尘未洗, 姜宁已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堂前石阶上,顾方一袭青衫, 负手而立。山风拂动他斑白的鬓发,神色是一贯的沉静无波, 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缕动容。见姜宁下车, 他缓步迎上。
“师父!”姜宁几乎是跌撞着扑至近前,一把攥住顾方的衣袖, 声音因长途劳顿与心焦而沙哑,“裴落姐姐呢?她……她可安好?”
顾方抬手将她扶起, 语气沉稳:“漪漪,且定心。人已寻回, 无性命之忧。”
他目光扫过周遭, 略压低声线:“此处非讲话之所,她现下安置在城外一处僻静小院, 为师带你前去。”
“好!好!”
亲耳听闻“无性命之忧”, 姜宁高悬数月的心才猛地落回实处, 连声应着,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潮湿。
此时,杨阳已指挥伙计卸下货物,捧着一只木匣近前,恭敬呈上:“怀均先生, 您要的药材皆已备齐,请过目。”
顾方打开木匣验看,只见天兰草、菩离花、若邻根等数味珍稀药材俱在,品相上佳。他微微颔首,对杨阳道:“一路辛苦。岭南新堂初立,百事待兴,你便留下主理此地事务罢。庆阳那边,我另遣人接手。”
“是。”杨阳拱手领命。
“漪漪,我们走吧。”顾方不再多言,引姜宁登上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厢内,姜宁将一路抱在怀中、此刻正蜷缩酣睡的小狸猫洛春轻轻置于膝上。
顾方目光落在那毛茸茸的一团上,略带诧异:“从蜀郡带来的?”
“嗯,”姜宁指尖轻抚过洛春温暖的背脊,唇角漾开极淡的温柔,“病家抵作诊金的。我与它投缘,便带在身边了。”
顾方闻言,眼底浮起些许感慨:“往日长安,你从不豢养活物,总说怕离别伤情。如今倒是豁达了许多。”他微微一顿,语气似有深意,“莫非是受了沈御史手下那只黄犬的影响?”
姜宁眼睫轻颤,只低声道:“世间缘分,聚散无常。能相伴一程,已是幸事。结果……倒是其次了。”
“嗯,能作此想,便是真长大了。”
顾方颔首,不再多言,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棉帕递过,“岭南偏远,识得你真容者应无。既已至此,不必再以易容示人。擦净面容,稍后也好见裴落。”
“多谢师父。”姜宁接过帕子,取出行囊中的铜镜,就着水壶里的清水,细细将脸上遮掩本色的膏粉胭脂一一拭去。
铜镜中渐渐露出那张久违的、属于“姜宁”的容颜。她随口问道:“师父是如何知晓我在蜀郡的?”
顾方轻笑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纵容:“你打着‘怀均先生弟子’的旗号在蜀郡行医济世,消息传至我耳中,岂有猜不出之理?”
姜宁自嘲一笑:“是了,此问实属多余。”她将帕子拧干,又道:“在蜀郡时,还遇见了师父的一位故人,承蒙她多方照拂。”
“哦?”顾方略一沉吟,“可是琳琅?”
姜宁微讶:“师父怎料事如神?”
“当初于彩云一别,她曾言欲往蜀郡定居。”顾方眼中掠过追忆,探问道:“她可还安好?”
“叶姐姐一切安好,性子爽利如昔,与宋家小姐舒月相交莫逆,如今正帮着打理蜀郡新设的茶马司事宜。”
“那就好。”顾方欣慰颔首。
说话间,马车已驶出郡城,沿山道蜿蜒而行。
窗外景色渐趋荒僻,姜宁的心也随之揪紧,终是忍不住问出盘桓心底最大的疑团:“师父,信中语焉不详。裴落姐姐……究竟是如何流落至此?庆阳行宫那夜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长英哥哥当初亲赴庆阳,为何也未能寻到她?”
一连串问题抛出,车厢内气氛顿时凝重。
顾方深深叹息,目光投向窗外苍茫山色,声音沉缓,似承载着千钧重量:“今岁四月,我行医至岭南,照例开设义诊。裴落闻讯,混在求医百姓中前来相见。彼时她……面容损毁近半,口不能言,我只觉其眉眼依稀熟悉,却一时未能认出。直至她夺过纸笔,颤巍写下‘裴落’二字……”
他顿了顿,续言道:“我知你忧心如焚,当即修书至庆阳,托付知你底细的杨阳亲自送往蜀郡。”
“那夜行宫大火,可是有人蓄意纵火?”姜宁声音发紧。
“是。”顾方闭目,痛色难掩,“火势起得蹊跷,顷刻燎原。幸得王嬷嬷、红叶等人拼死相护,裴落才携三皇子逃出,匿入深山。可红叶与三皇子吸入烟尘过巨,逃出生天未久,便……双双殒命。”
“红叶……”姜宁语声哽咽,眼前浮现那个总是眉眼带笑的身影,心痛如绞,“是我对不住她……”
“漪漪,”顾方伸手,覆上她颤抖的肩,语气沉痛却带着抚慰,“此事非你我所能预料。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莫要过于自责。”
姜宁强忍泪水,哑声追问:“后来呢?”
“后来,裴落强忍悲恸,于深山中将红叶与三皇子妥善安葬。她自身虽侥幸存活,却容颜尽毁,失却声音,身体亦元气大伤。独自在山中挣扎整整四月,方寻得出路。待踉跄抵达庆阳州府,已是五月。”
“五月……”姜宁心下猛地一沉——那正是她假死脱身,途经庆阳与贺兰风匆匆一晤之时!
若当时她能多留几日,多探问几分……或许,那时便能寻到裴落姐姐。
顾方似看出她心中所想,缓声道:“她本欲寻凤明堂相助,然形貌大变,口不能言,堂中伙计未能识出其意。又恰闻京城剧变与你岐山‘罹难’之讯,她深知自身的身份敏感,不可轻易暴露。听闻长英曾x至庆阳寻她,便想方设法欲与之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