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衡不再多看一眼,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宫廊深深,风雪更疾。寒意冻人肌骨。
可这凛冽寒冬,又怎及昨夜被强掳入宫、受尽凌辱,最终香消玉殒的那几名女子所遭遇之万一?她们……再也无法见到来年春日。
一国之君,竟让内侍于京城暗中强掳民女,携入深宫肆意淫辱,致其不堪受辱,自尽而亡!此等骇人听闻、人神共愤之恶行,竟出自天子之手!
依《大凌律》,此罪即便是凌迟处死,尚且不足平民愤!
可犯罪之人,却是那九五之尊?!
何其荒谬!何其讽刺!
而他,身为首辅,非但不能将其明正典刑,竟还要为其掩盖丑行,料理后事!
念及此,沈之衡身形猛地一晃,不得不伸手扶住身旁冰凉的廊柱,才勉强稳住。
强烈的恶心与无尽的悲凉,与这寒风,将他彻底裹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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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司礼监刑房。
听闻于承恩受完八十重杖后便昏死过去,姜齐不顾帝王仪态,匆匆赶至。
目睹于承恩后背那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惨状,姜齐又惊又怒,扑至榻前,连声呼唤:“承恩!承恩!”
呼唤数次,于承恩方才转醒,面色苍白,气若游丝:“陛下……奴才……只怕……日后不能再……侍奉陛下了……”
姜齐闻言,失声痛哭,紧紧抓住于承恩的手:“不会的!承恩!朕不许你有事!是朕害了你!是朕的错!”
他猛地转头,对随侍内侍嘶声吼道:“传太医!快去传太医!朕要太医院院正亲自来治!”
内侍慌忙领命而去。不多时,却又连滚爬爬地回来,扑跪于地,颤声回禀:“陛下……太医院……太医院说……沈首辅有令……严禁太医院……为宫中内侍诊治……”
“什么?!”
姜齐霍然起身,面容因极致的愤怒与羞辱而扭曲,嘶声咆哮:“这x皇宫!这天下!究竟是他沈之衡的?!还是朕的?!”
此言一出,姜齐倏然顿住。片刻死寂后,他蓦然爆发出一阵癫狂大笑,笑声凄厉,似哭似嚎。
于承恩艰难地抬起手,重重握住姜齐的手腕,目光灼灼,语气异常坚定:“陛下!这江山……自然是您的!永远是您的!”
姜齐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缓缓低头,看向于承恩,眼中疯狂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狰狞的清醒。
他缓缓直起身,一字一顿,似宣誓,又似自语:“承恩,你说得对。这江山,是朕的。这御座之上,是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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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京城西郊,乱葬岗。
寒风卷着雪,掠过荒芜的坟丘与枯枝,发出凄厉呜咽。
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正疯了般用一双早已冻得紫红裂口、鲜血淋漓的手,不顾一切地在冰冷的冻土与积雪中挖掘着,翻找着。
每一个被他触碰后的物体,都会沾染他手中的血迹。
他不眠不休,已在此地翻找了整整两日。直至指尖触到一张青白浮肿、却依稀可辨熟悉轮廓的脸庞时,他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滞,整个人如被冰封。
“……小萱?”他颤抖着轻唤出声,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
然而,他年仅十四岁的妹妹,再也不会睁开那双清澈的眼睛,笑着唤他一声“哥哥”了。
她纤细的脖颈、裸露的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紫黑色淤痕与伤痕,无声却狰狞地诉说着她生命最后时刻所遭受的非人凌辱与痛苦。
他们从云阳逃难至京城,一路相依为命。他本以为终于寻到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发誓要让妹妹过上好日子,能顿顿吃上饱饭,甚至……能吃上一口甜点。
可如今,一切成空。
魏林猛地仰头,望向灰霾压抑的天空,喉间发出嗬嗬低吼。他眼眶猩红,却流不出一滴泪。
染血的拳头狠狠砸向冰冷坚硬的地面。
一下,又一下,直至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将那一片白雪染得刺目骇人。
第60章
永乐元年, 除夕。
暮色四合,长公主府内灯火通明,一扫往日清寂。
廊庑下, 苏七、苏九与千五正协力将一盏盏绘着岁寒三友的绢灯悬上雕栏。
惜桃则领着几名侍女, 笑语盈盈地将备好的佳肴自厨房端往暖阁。
府中上下, 弥漫着难得的喜庆之气。
沈之衡信步自镜湖畔归来,洛松安静地跟随其后。望着眼前这幕忙碌而温馨的景象,他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此情此景, 恍如去岁除夕,他与姜宁、惜桃等人围炉守岁之时。
那时……殿下还在。
一念及此, 心底那蚀骨的思念与落寞骤然汹涌而至, 将方才片刻的暖意冲刷得干干净净。
“沈大人,您回来了。”惜桃眼尖, 快步迎上,脸上带着节日的欢快, “暖阁内的晚膳已备妥了。”
沈之衡敛起心绪,微微颔首:“有劳了。”他目光扫过庭院, 随口问道:“向寺卿与孟提举可到了?”
“应是还未……”
话音未落, 便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朗笑声先至:“怀野, 我等来迟了!”
沈之衡转身, 便见向恒声与孟环并肩而来, 皆是便服常冠,面带笑意。
他唇角牵起弧度:“良安,连明,可算将你们盼来了。”
他复又看向惜桃,温声吩咐:“今夜我与他二人小聚, 便不与众位同席了。你们自去用膳,膳后若想去街市瞧瞧热闹,亦无不可。赏钱已备下,莫忘了分予大家。”
惜桃脆生生应道:“晓得啦,沈大人!您先前已交待过。”她顿了顿,望向沈之衡的目光倏然带上一丝黯然,低声问:“大人,您说……殿下此刻会在何处呢?”
沈之衡闻言,蓦然一怔,默然片刻,嘴角含笑,缓声道:“我想,无论身在何方,殿下此刻定是自在安乐的。”
听闻此言,惜桃眼中顿时漾开喜色,用力点头:“嗯!大人,我觉得您说得对!殿下此刻必定也在好好过除夕!”
此时,向恒声与孟环二人已至近前。
沈之衡对惜桃温和道:“去吧,好生过节。”“
是!”惜桃福了一礼,欢快地招呼着苏七等人往食厅去了。
沈之衡目送他们离去,这才转向两位挚友,语气舒缓了许多:“连明,良安,暖阁已备下薄酒,今夜不论官职,只叙友谊,请。”
“正当如此!今夜定要与你畅饮几杯!”孟环大笑,与向恒声一同随沈之衡步入暖阁。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孟环甫一入内,目光便被正面墙上悬挂的一幅画像吸引,驻足细观,不禁慨叹道:“此画可谓是将长公主昔日神采捕捉了八九分,尤其这眉眼间的笑意,栩栩如生。”
画中笔触细腻,情意绵长,每一笔皆能看出作画人的用心。
向恒声自顾自撩袍在食案旁坐下,闻言打趣道:“连明,你还是长公主府来得少了。尤其是怀野那书房四壁,挂的可全是殿下画像,朝夕相对。”
孟环回眸看他,笑道:“我这是第一次来。”
向恒声似是想起了什么,恍然道:“哦,也对,我倒是忘了。你四月就去明州了。甚至未瞧见那场轰动京城的冥婚之礼。”
提及此事,沈之衡面色沉静无波,眸底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痛楚。
向恒声与孟环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不再深言。
三人相继落座。向恒声看向孟环,笑着揶揄道:“连明,你此次自明州归来,可谓风头无两啊。短短八月,市舶司便为国库增银六十万两,足足抵得上儋州两年岁入!如今朝中上下,谁不指望你这棵摇钱树,以便年终多分些赏银。谁敢不给你市舶司行方便?”
孟环连连摆手,故作谦逊:“侥幸,实属侥幸!全赖怀野当初力排众议,设立市舶司,又定下激励章程。”
他朝沈之衡拱手,“首辅运筹帷幄,功不可没。”
沈之衡浅啜一口酒,淡淡道:“你与西洋人打交道久了,倒学来这般虚词客套。”
一句调侃,引得三人都笑了起来,方才因提及姜宁而略显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
笑声渐歇,沈之衡放下酒杯,看向孟环,神色转为郑重:“连明,我有件事需与你商议。我意欲明年在蜀郡设立茶马司,并由礼部遣使,与安南、天竺等国商谈互市事宜。待蒋迁在明州熟悉事务后,想请你得空往蜀郡一行,协助礼部促成此事。与外邦交涉,你经验丰富。”
孟环毫不犹豫应承:“好!那待年后我回明州,将蒋迁与市舶司诸事安排妥当,便即刻动身前往蜀郡。”
他忽而想起沿途见闻,面色微凝,语气变得严肃:“怀野,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我此番回京,沿途所闻,皆是百姓称颂你沈首辅革新吏治、开源富民之功。此本是好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