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渡万里_月落瑶川【完结】(69)

  他心跳极快,三两下拆开封口,急切地展信阅览。

  须臾之间,周遭万籁俱寂。唯余信纸上那熟悉入骨的字迹,如惊涛骇浪般撞入眼帘,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心神。

  两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坠落,于纸上悄然氤氲墨迹。

  他跨越两百多个日夜的刻骨思念,在这一刻,终是冲破了所有堤防,达到无以复加的顶峰。

  他昔日曾书——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她如今回道——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月暂晦,星常明。

  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殿下,不知何日才能再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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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本章注释: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引自范成大的《车遥遥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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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这句诗词所言——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纵使偶有低谷和失落,生活也一定是充满希望和美好的!祝愿宝宝天天开心!!![抱抱]

  第59章

  腊月深冬, 朔风卷着碎雪,扑打在朱红宫墙与琉璃瓦上,发出簌簌轻响。

  “今日这风雪可真大啊。”

  “是啊。所谓瑞雪兆丰年, 希望来年能风调雨顺。”

  “再过段时日便到年节了, 诸位大人有何打算啊?”

  “这取决于今年考核后领到的赏银。也不知吏部那边何时能给出消息?”

  “诶, 说起这事啊,我……”

  ……

  宣政殿早朝方散,文武百官三五成群, 踏着渐积的薄雪,结伴向宫外行去。

  寒暄低语间, 所议不外乎天气年景, 以及那关乎岁末荷包丰瘪的要事。今岁明州市舶司,究竟能为国库带来多少盈余?官吏考绩优等的赏银, 又能发放几何?

  沈之衡对此类议论充耳不闻,面色平静, 心下萦绕着早朝时御座上姜齐那几分掩饰不住的异样神色,思忖间, 步履匆匆直往文殊阁行去。

  尚未踏入值房, 一名心腹内侍便悄无声息地近前,递上两枚仔细卷好的密笺。

  沈之衡信手接过, 垂眸展阅。一笺来自安插于庆元殿的眼线, 另一笺, 则源自都察院。

  不过瞬息之间,他眉头紧锁,倏然自齿缝间挤出一声极低的冷笑。

  “真是好得很啊!”

  那内侍何曾见过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首辅显露如此震怒,吓得魂飞魄散,慌忙x垂首屏息, 恨不得将身形缩入地缝,生怕殃及自身。

  沈之衡阖眼,深吸一口凛冽寒气,强压下胸腔翻涌的怒意。再睁眼时,面色已复归往日的沉寂,只嗓音沙哑得骇人:“退下罢。”

  “诺……诺!”内侍如蒙大赦,躬身疾退而出,脚步踉跄。

  沈之衡稳了稳心神,方提步迈入内阁议事正厅。与几位阁老依例核阅奏章,商议票拟,一切看似如常。

  待诸事议定,阁臣们正欲唤中书舍人将票拟呈送御前,沈之衡却倏然起身,亲手将那一叠票拟文书纳入袖中,语气平淡无波:“我正欲面圣奏事,今日票拟,便由我顺道带往庆元殿罢。”

  几位阁老虽觉些许意外,却也无不从命:“有劳首辅。”

  沈之衡微一颔首,随即转身,步履匆匆,直奔庆元殿。

  庆元殿外,值守内侍见沈之衡面色冷峻、疾步而来,忙不迭躬身行礼:“沈首辅。”

  “陛下可在殿内?速去通传。”沈之衡于丹墀下驻足,声线冷冽。

  “首辅稍候。”一名内侍急步入内禀报,片刻即返,恭声道:“陛下宣首辅进殿。”

  不待内侍话音落定,沈之衡已大步迈上石阶,径直闯入殿中。

  殿内,姜齐坐于御案之后,面前摊开数本奏疏,朱笔搁于一旁。其身旁,一名面容阴柔的内侍正垂首小心翼翼地研墨,正是姜齐自东宫带出的心腹——于承恩。

  “陛下。”沈之衡躬身行礼,语调平稳。

  姜齐语声微颤,有些紧张:“首辅此时前来,可是有紧要政务?”

  “正是。”沈之衡抬眸,目光扫过于承恩,落回姜齐脸上,“请陛下屏退左右。”

  姜齐心下骤然一紧,喉结滚动,侧首对于承恩挥了挥手:“承恩,你先退下罢。”

  “奴才遵旨!”于承恩躬身应道,低眉顺眼地退出,细心将殿门合拢。

  待殿内只剩君臣二人,沈之衡将袖中票拟取出,置于御案之上,声线清晰:“此为今日内阁票拟,请陛下过目。”略顿,他话锋微转,似随口问道:“昨日送呈之票拟,不知陛下可曾批阅完毕?”

  姜齐面色一僵,目光游移,含糊应道:“已……已批阅部分,尚余些许,容朕再……细细斟酌。”

  “陛下能效仿先帝,躬亲政务,实乃江山之幸。”沈之衡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姜齐摸不透他言下之意,只得含糊应和:“首辅所言甚是。”

  话音刚落,却听闻沈之衡又倏然说道:“臣观前几日有部分批红,笔迹略显轻浮潦草,不似陛下御笔。臣心惶恐,不知是否有人胆大包天,竟敢私摹御笔,代行批红之权?!”

  闻言,姜齐浑身一颤,咽了口唾沫,慌忙辩解:“哦……是、是朕有时……龙体不适,便口述旨意,命承恩代笔……仅是代笔!”

  “若得陛下亲口谕令,代笔虽不合制,尚可容宥。”沈之衡语气陡然转沉,一字一句,重若千钧,“但,军国政事,岂容阉竖染指甚多?陛下应当谨守分寸,莫开此危殆之先例!”

  字字句句,如鞭笞般抽在姜齐心上。

  他面色煞白,嗫嚅道:“首辅……提醒的是,朕……朕日后定当注意。”

  “嗯。”沈之衡鼻腔里淡淡应了一声,随即话锋再转,似随意提起:“另有一事,臣今日听闻巡城御史禀报,昨夜有数名宫中内侍,持陛下口谕出宫,直至两个时辰后方才折返。不知……陛下可知晓此事?”

  他目光幽深,牢牢锁住姜齐。

  姜齐如坐针毡,声音发颤:“确……确有此事。朕……朕是派承恩出宫,替朕……办件私事。”

  沈之衡声线平稳依旧,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于承恩侍奉陛下日久,得陛下信重,臣本不该多言。然,为君者,身侧若有佞幸之辈,若不能时时规谏君失,反诱君行差踏错,此乃大过!”最后四字,他咬得极重,掷地有声。

  “首辅……首辅教诲的是……”姜齐几乎不敢抬头。

  殿内陷入死寂,唯闻窗外风雪呜咽。

  良久,沈之衡方再度开口,语气痛惜:“去岁先帝龙驭上宾前,曾殷殷嘱托于臣,定要竭诚辅佐陛下,匡扶朝纲,整饬吏治。此重托,臣一日不敢忘,夙夜忧叹,如履薄冰。”

  “是,首辅为国操劳,朕……朕深知。”姜齐忙不迭应声。

  “昔日陛下居东宫,言行尚有先帝时时督导。如今陛下君临天下,一言一行皆为天下法,更需慎之又慎,万不可授人以柄。”

  沈之衡语重心长,忽而话锋又转,直接道:“昨夜庆元殿发生之事,臣会着人处置妥当,绝不令消息流传于外,再生事端。至于选妃立后之事,礼部亦已着手筹备。”

  他略作停顿,倏然抬眼,声音转沉:“但愿昨夜种种,绝无二次。陛下……可明白?”

  此言一出,姜齐如遭雷击,面色惨白,语无伦次道:“是……是!朕知错了!今后定当……定当谨言慎行!一切……一切有劳首辅……善后!”

  得此承诺,沈之衡却并未见好就收,反而更进一步,斩钉截铁道:“内侍于承恩,身为近侍,不能规谏君失,反诱主行恶,罪无可恕,当杖责八十!昨夜随行一众内侍,同罪,各杖三十!以儆效尤!陛下以为如何?”

  此举既是敲打和警告,也是给姜齐一个顺势下坡、推诿罪责的机会。

  姜齐如抓住救命稻草,连声应和:“是!是!都是这帮奴才撺掇坏事!该罚!重重地罚!”

  沈之衡颔首,躬身一揖,语气不容置疑:“既如此,便请陛下即刻下旨!”

  姜齐攥紧颤抖的指尖,重重咬唇,从牙缝中挤出声音:“好……朕……朕这就下旨!”

  不多时,沈之衡拉开殿门,迈步而出。

  门外一众内侍慌忙躬身:“恭送首辅!”

  沈之衡倏然驻足,冰冷的目光落在于承恩身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陛下口谕:内侍于承恩,言行不端,蛊惑圣心,杖责八十。其余相干内侍,各杖三十。即刻前往司礼监领罚。”

  于承恩猛地抬头,直直对上沈之衡毫无温度的目光。

  沈之衡冷笑:“怎么?于公公是质疑本官?还是欲要抗旨不成?”

  于承恩面色微变,终是屈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石地上,额头触底,“奴才——领旨谢恩!”字字句句,却浸透着不甘与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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