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环顿了顿,目光沉重,“历朝历代,功高震主者,鲜有善终。你如今权柄日重,御座上的那位眼下虽仍倚仗你,但日久天长,难免会起别的心思。你万不可不防。”
向恒声亦收敛笑意,颔首附和:“连明所言极是。你前番借故惩戒于承恩等内侍,虽为敲打,却也等同拂了那位颜面。宫中内侍,素来被视为天子家奴,此举恐已种下祸根。”
孟环闻言色变:“竟有此事?怀野,你怎可如此冲动?此乃臣子大忌!”
沈之衡垂眸,凝视杯中的清酒,语气平静:“无妨,我自有分寸。”
未待二人再劝,他倏然抬眸,目光决绝,语声却沉静:“若真到了无可转圜之境,无非是御座之上,再换个人坐罢了。”
此言一出,宛若惊雷炸响!孟环与向恒声俱是浑身一震,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门窗紧闭,惊疑不定地看向沈之衡。
孟环喉结滚动,半晌,方低声道:“怀野,你……此念太过骇人!”
向恒声渐渐从震惊中回神,喃喃道:“自殿下仙逝,你行事是愈发凌厉和大胆了。”他忽想起一事,又试探问道:“听闻礼部已在筹备选妃立后之事,我原以为你是觉得那位年轻,需后宫规劝,方才急于操办。如今看来……你莫非意在龙嗣?”
此话虽未挑明,但其意昭然。
沈之衡默然片刻,缓声道:“算是吧。”他眼中闪过一丝沉痛,又接着道:“那夜于承恩带人搜罗女子入宫,我其实早已收到消息。初时只道是那人如往日在东宫x一般寻欢,未加干涉。岂料……”
他指节微微收紧,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去,“未曾想竟是强掳民女,恣意凌辱。我朝立国两百年,还未有君王行此人神共愤之事!”
他沈之衡心中所系的,乃天下黎庶,并非龙椅上那一人。他忠的是民,而非御座之上的君。
孟环静听,面色凝重,低叹:“此事确是……闻所未闻。”
沈之衡仰首,望向墙上姜宁的画像,眸光深邃难测。
自岐山归来,他心中便已定下两条路。
若日后他的殿下心向田园,乐得逍遥,他便为这江山择定贤能,然后辞官归隐,天涯海角去寻她。
若她……欲归京问鼎,那他便是倾尽所有,为她扫清障碍,铺就归途。纵是助她称帝,亦无不可。
思及那道遗诏,他唇角掠过极淡却坚定的笑意——或许,早该如此了。
暖阁内陷入短暂沉寂。
沈之衡收回目光,看向两位挚友,语气平静却蕴藏着力量:“若有朝一日,我真行此非常之事,你们……可愿信我能成?”
孟环率先举杯,目光坚定:“自然!你的能力,我从不怀疑。”
向恒声亦郑重颔首:“必当鼎力相助。”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更添几分肝胆相照的情谊。
放下酒杯,孟环看着眼前两位好友,忽生感慨,调侃道:“说起来,我等三人,如今皆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行事倒也少了许多顾忌。”
不料向恒声闻言,面色微赧,低头抿嘴偷笑,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
孟环何等敏锐,立刻挑眉看向他:“嗯?良安,你小子不太对劲啊!”
向恒声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不瞒二位,我如今,可并非孤家寡人了!”
孟环大为惊讶,转向沈之衡:“怀野,你可知此事?”
沈之衡唇角微扬,语气淡然:“此前略有察觉,但今夜方得证实。”
向恒声好奇道:“你是何时察觉的?”
沈之衡慢条斯理道:“大抵是从你开始留意熏香之道起始罢。”
向恒声愕然:“这你都注意到了?”
沈之衡但笑不语。心中却想起去岁与姜宁同游凌山时,自己初次尝试那松木香的情景。暗忖这良安,大抵与他翻看的是同一本《追妻要术》。
“好哇!合着就我一人尚未尝过情爱滋味?”孟环哭笑不得,又好奇追问:“快说,是哪家的闺秀,竟能瞧上我们良安?”
向恒声瞥他一眼:“怎地?我堂堂大理寺卿,正三品大员,难道还配不上谁家姑娘不成?”他卖了个关子,“不过,你们不妨猜猜看。”
孟环沉吟:“莫不是姚老寺卿家那位活泼可爱的小孙女?”
沈之衡淡淡接口:“我猜是长孙女。”
向恒声讶然:“你们怎都猜姚家?”
孟环笑道:“因你近来往姚府走动得勤了些。”
沈之衡则平静道:“不巧,昨日千五在天香楼,恰见你与姚大小姐同行。”
向恒声顿时语塞,讪讪承认:“确是姚老的长孙女。”
沈之衡闻言,忽而眉梢微挑,问道:“那位妙笔娘子……便是姚小姐?”
向恒声叹服:“怀野,你当真是明察秋毫。”
孟环闻言,抚掌大笑:“好你个良安!竟不声不响摘下了京城才女!快说说,是如何打动佳人芳心的?也教我几招!”
“连明!”向恒声面皮微红,三人顿时笑作一团。
暖阁内,酒香氤氲,笑语不断。
阁外,辞旧迎新的爆竹声渐次响起,连绵不绝,宣告着新岁的来临。
在这喧闹与温馨交织的除夕夜,三人举杯共饮,暂将朝堂风云、家国重任置于一旁,唯余知己情深,共迎新春。
-----------------------
作者有话说:软饭三人组![狗头]
(孟环后期也有官配)
第61章
永乐二年, 七月流火,蜀郡的暑气渐次蒸腾起来。
这日清晨,府衙前的告示栏旁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喧嚣鼎沸。原是今岁四月正科殿试的捷报, 终于传到了蜀郡。
科举三年一举, 上一次正科殿试为天元二十三年,去岁为新帝登基后的恩科。今岁再逢大比,蜀郡举子的殿试结果如何, 自然牵动全城人心。
姜宁信步走来,几位曾在她“和生堂”瞧过病的街坊一眼认出, 忙热情地让开道来, 笑着招呼:“小林大夫也来看榜啦!”
“李大伯,许久不见。立春哥也在啊……”姜宁含笑应着, 一一寒暄,神情恬淡自然, 已全然融入这蜀郡市井。
“小林大夫,”李大伯捋着胡须, 满面红光, 与有荣焉道,“今年咱们蜀郡可真是扬眉吐气了!整整十六名进士及第, 比那文风鼎盛的浙江还多出两席,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一旁的刘立春连连点头, 兴奋附和:“可不是嘛!尤其是那董应理,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加上前几年的状元、榜眼,咱们蜀郡可是十年之年把一甲三名都凑齐了!”
他忽而转向姜宁,笑道:“小林大夫还记得董举人吧?去岁他还在您医馆里帮过忙呢。”
“自然记得, ”姜宁莞尔,“当时我便觉董举人才学不凡,来年必能高中。如今果然应验。”
“哈哈哈,小林大夫不光医术高明,这看人的眼光也是毒辣得很呐!”众人纷纷赞叹。
姜宁面上维持着谦和的笑意,连声道:“诸位过奖了,栖迟愧不敢当。”心下却是一片欣慰。
她目光扫过捷报红榜,除了董应理,她暗中资助的另外四名寒门举子亦名列二甲、三甲。这些新晋进士,将来皆可成为朝堂栋梁,于国于民,皆是幸事。
看完榜,姜宁信步走到附近相熟的面摊,寻了个空位坐下,对忙碌的摊主道:“大柱哥,劳烦一碗小面。”
“好嘞!”摊主张大柱爽快应着,回头见是姜宁,脸上笑开了花,“小林大夫也去看热闹了?”
“是啊,沾沾喜气。”姜宁笑着点头,随即关切问道:“对了,大柱哥,伯母的腿疾近日可还发作?”
“不痛了,早不痛了!”张大柱连声道,手下利索地煮着面,语带感激,“按您上回开的方子,仔细调养了三天就见大好,如今老人家腿脚利索着呢!真是多亏了您!”
“举手之劳,大柱哥不必客气。”姜宁浅笑,“当初若不是你帮忙,我家那只调皮的小狸猫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张大柱朗声笑道:“洛春那小家伙机灵得很,就是跑远了点。我不过是顺手的事,小林大夫您太客气了!”
他刚将面端上前来,又有食客高喊点餐,张大柱应了一声,随即对姜宁道:“小林大夫您先坐着,面若不够,尽管再招呼我就是!”
“好,大柱哥你先忙。”
姜宁拿起竹筷,正搅动碗中面条,余光瞥见对面有人撩袍坐下。她并未在意,直至那人轻声唤道:“小林大夫。”
这声音……姜宁执筷的手微微一滞,蓦然抬头。只见对面之人面带浅笑,又道:“林大夫,别来无恙。”
姜宁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绽开笑容:“是啊,庆阳一别,竟已两年。杨掌柜,别来无恙。”
来人正是天元二十五年在庆阳凤明堂的掌柜,杨阳。
“是啊,竟两年有余了。”杨阳颔首,也向张大柱要了碗面,这才压低声音道:“不瞒殿下,我此次是特地从庆阳赶来蜀郡寻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