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渡万里_月落瑶川【完结】(68)

  几位阁老相继传阅,但均是匆匆一览。

  新任户部尚书郑仕安率先附议:“依往年旧例, 一甲入翰林院为修撰、编修, 二甲、三甲经考选后分发京畿或外放州县即可。于此成例,老夫并无异议。”

  待文书传至沈之衡案前, 他垂眸细览片刻, 方抬首, 声线平稳却自带威仪:“二甲、三甲之安排,并无不妥。但于一甲进士的任用,我略有浅见,欲与诸位商议。”

  “不知首辅有何高见?”吴朝越闻言,立即谨慎探问。其余几位阁老亦纷纷侧目, 静待下文。

  吴朝越年四十有五,原为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按常理,自苏崇致仕后,吏部尚书之位本应由左、右侍郎递补,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但沈之衡出任首辅后,或许是看中他在考绩事务中展现的干练与公允,竟力排众议,破格将他擢升为吏部尚书,并纳入内阁。于此,吴朝越自是感恩戴德,唯首辅马首是瞻。

  当今圣上疏于政务,于内阁票拟几乎照单全批,从无驳斥。近一年的内阁共事,吴朝越早已摸清这位年轻首辅的脾性——议事时可畅所欲言,然一旦首辅决断,则需同心协力。

  而事后往往证明,沈之衡之决策,皆深谋远虑,成效卓著。因而,听闻首辅有异议后,吴朝越即刻落定主意,无论首辅所言为何,他必全力拥戴。

  抱有同样心思者,还有户部尚书郑仕安。他年方四十有二,原为户部右侍郎,与沈之衡曾有同部共事之谊,深知其才具非凡。自齐任东倒台后,户部尚书一职悬空已久,亦是得沈之衡力荐,他方得履新。对此知遇之恩,他铭感五内。

  而新任兵部尚书卫淳,原为西北总督,与裴、苏两家渊源颇深。先帝驾崩当夜,遗诏中除指定沈之衡接掌内阁外,便是钦点他执掌兵部。他虽为进士出身,但多年戎马,于其余政事并不熟稔。且苏崇离京前曾有嘱托,令其在内阁好生辅佐沈之衡。故平日议事,他也多以沈之衡之意为准。

  六部之中,吏部、户部、兵部三大要部的尚书皆与沈之衡关系密切。刑部尚书褚庭真去年历经多次三司会审,在沈之衡面前,早已锐气尽失。而礼部尚书张瑾、工部尚书冯坤乃先帝旧臣,年事已高,只求平稳致仕,不欲多生事端。

  故而,如今内阁虽看似众议纷纷,但最终拍板定案者,实则多为沈之衡。

  在众人心思各异的静默中,沈之衡目光扫过全场,缓声开口,字句清晰:“去岁,大凌推行官吏考绩新法;今岁,于官吏俸禄、升迁黜陟等制亦行革新。年初曾于明州设市舶司,由都察院与户部共理。”

  他略作停顿,续道:“自四月孟环奉旨赴任,至今虽仅八月,但市舶司已为国库增银六十万两。依既定章程,市舶司每年所获之两成,将用作官吏年终考绩优者的赏赐,依等第分发。”

  吴朝越x与郑仕安闻言,皆点头称是:“首辅此项改革,既充盈国库,亦极大激励百官勤政实干,成效斐然。”

  沈之衡微微颔首,神色沉静,接着道:“提及此事,是为申明吏治革新之效,并重申基层历练对于官吏的重要性。在座诸位阁老,无不是从部院基层,一步步历练至今,故能深谙政务,统揽全局。”

  他目光渐渐深邃,“故而,依我之见,往后一甲进士,不应入翰林清贵之地,当与二、三甲进士一同,依据其才性所长,分发至京师各部或地方州县任职。于一甲进士,尤其应置于各部核心之位,使其深切体察政务运作之机枢。”

  听闻此言,吴朝越面露诧异,沉吟片刻,方谨慎道:“首辅此议,立意高远。但一甲乃殿试翘楚,心气甚高,若与二、三甲同例,恐其心生不满,以为朝廷轻慢?”

  沈之衡唇角微扬,语气却肯定:“吴阁老所虑,不无道理。故需辅以相应优渥之策。依现行考功法,寻常官吏大考周期为十年,二甲出身者可缩至五年。那么,于一甲进士,或可再缩至两年。若其能于任上通过大考,证明确有实干之才,便可破格擢升,委以重任。”

  他视线扫过众人,语气转沉:“科举取士,旨在为国选才,首重实务之能。若使一甲进士久困于翰林清闲之地,实属可惜。待他日纵使身居高位,恐怕亦不及历经实务锤炼之二、三甲官员能堪大任。”

  “首辅思虑周详,如此安排,确是两全之策,老臣附议。”吴朝越率先表态。

  其余阁老见吏部尚书已然赞同,且此议本身确有见地,遂纷纷颔首,并无异议。

  吴朝越进而请示:“既如此,不知首辅于恩科一甲三位进士的具体职派,可有决断?”

  沈之衡似早已深思熟虑,应声答道:“状元蒋迁,籍贯浙江,其策论中于海外贸易颇有见地,可派往明州市舶司,随孟环历练,熟悉海事商政;榜眼柳明山,于田赋徭役、户籍管理等见解独到,可直入户部,协理户籍稽核、田税征收等务;探花韩文裕,精于律法刑名,可入刑部,参与案件复核或律例修订事宜。”

  言罢,他目光再次看向众人:“于此安排,诸位阁老以为如何?”

  “老夫无异议。”郑仕安欣然接口,笑道:“榜眼柳明山那篇关于户籍田赋的策论,的确鞭辟入里,令人印象深刻。即便首辅今日不提,日后老夫也想去翰林院将他讨要至户部效力。”

  张瑾闻言,不由打趣道:“郑阁老这是欲效仿当年齐阁老与老夫争抢沈首辅之旧事啊?”

  此言一出,阁内顿时响起一片会意的轻笑,气氛为之一松。

  沈之衡亦随之莞尔,然而笑意未达眼底,心间却悄然弥漫一缕落寞。

  去岁十月,牢狱之中与恩师齐任东最后一面。昔日恩师的临别赠言犹在耳畔回响——“官场既如染坊,与其白袍入,不如执染自持。”

  如今他身居首辅之位近一载,大凌朝堂半壁江山皆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新帝对他畏惮交加,又不得不倚重。

  回首往昔,他如今所为,与昔日所抨击之“结党”、“逼君”,又有何异?

  可他……竟别无选择。

  欲行纯臣之志,如今也不得不先成为权臣。

  正沉思间,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入内,趋步至沈之衡身侧,低声道:“首辅大人,有消息至。”

  沈之衡面色不变,心知是安排于御前的宫人递来了密报,只淡然道:“呈上来罢。”

  内侍恭敬递上一枚小巧纸卷,随即躬身退下。

  诸位阁老皆是人精,见状皆垂眸敛目,故作未察。

  沈之衡展开纸卷,迅速览过,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他沉吟片刻,忽而抬眼望向张瑾:“张阁老,圣上年后便满十六了罢?是否该着手筹备选妃立后之事了?”

  张瑾虽不明首辅为何突然提及此事,仍恭敬回道:“回首辅,确是如此。礼部已初步议定,年后便可颁诏天下,广选佳人。”

  “好。”沈之衡颔首,“此事便劳烦张阁老与礼部悉心操办。”

  “老臣遵命。”

  “嗯,”沈之衡轻应一声,起身道:“时辰不早,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进士铨选之事,便依方才所议,由吴阁老上奏,请陛下批红。府中尚有杂务,我便先行一步了。”

  “恭送首辅。”诸位阁老齐声应道。

  沈之衡步出文殊阁,清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正欲步下石阶,忽觉额间一凉。

  抬首望去,只见零星细雪,正自灰蒙天际悄然飘落。

  京城……下雪了。

  今岁的第一场雪,较往年来得更迟些。

  他驻足阶上,缓缓伸手感受那落于掌心后化开的冰凉,嘴角牵起难以言喻的苦涩弧度。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飘向天元二十三年南郊风雪中,与姜宁初见的惊鸿一面;

  飘向天元二十四年浮月桥下,她决绝沉入冰河的惊心一刻;

  更飘向永乐元年镜湖畔,春日繁花间,她那粲然一笑……

  往昔一幕幕,最终皆化作刻骨铭心的思念。

  他的殿下,而今身在何方?彼处……可也落雪了?

  带着满心纷乱思绪,沈之衡默然踏雪归府。

  直至步入长公主府,清冽梅香萦绕鼻尖,他方觉一丝疲惫袭来。

  他解下沾染寒气的大氅,顺手接过千五奉上的温热药汤。

  千五侍立一旁,忽而开口:“大人,今日我自凤明堂归来时,遇到一位陌生公子,他托小人将一封信转交大人。”

  沈之衡端碗的手猛地一顿,倏然侧首,颤声追问:“何人的信函?”

  千五自怀中取出一封素笺,回道:“我不知其名姓。初时以为是寻常举子投递行卷,正欲婉拒,那人却言此信或对大人极为紧要,我便斗胆收下了。”

  沈之衡即刻将药碗塞回千五手中,几乎是夺过那封信。

  指尖触及信封的刹那,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会是姜宁吗?会是他的殿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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