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亮牌了?
姜宁轻笑一声,扶住苏七的手下了马车,站定在沈之衡面前。
风雪卷起她斗篷的毛边,她抬眸,眼神像审视落入陷阱的猎物:“细看之下,沈大人与x本宫那跑丢的‘男宠’确实有几分相像。这救命之恩,沈大人不报也罢,怎的还污蔑本宫清白?怎么,沈大人要不要再写个奏疏,再弹劾本宫一次?”
姜宁的言语中,皆是戏谑和玩弄。
“殿下,”沈之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此物于臣,重于性命。恳请殿下,勿再戏弄微臣。”他深深一躬,几乎弯折了脊背。
方才停息了片刻的风雪,又纷纷扬扬飘零起来。
“沈之衡,”姜宁声线陡沉,一字一顿,“本宫说了,没有!”
或许是姜宁最后一句的声调重了些,很快引来街上的百姓围观,渐渐聚拢。
苏七一步上前,将姜宁护在身后,手已按上腰间佩剑。
剑拔弩张之际,一声“漪漪”的呼唤穿透风雪。
苏长英策马而来,翻身落地。他对沈之衡略一抱拳:“沈大人。”
随即转向姜宁,温言道:“祖母在府中盼了许久了,怎在此耽搁?”
姜宁瞥了眼僵立的沈之衡:“无事了。长英哥哥,我们走吧。”
苏长英护着她登上马车,这才回身对沈之衡道:“沈大人见谅,祖母心切,我与公主先行一步。”
沈之衡沉默着,只躬身揖礼。
马车辘辘远去,人群散去。风雪中,唯余沈之衡孤身而立。他身形猛地一晃,眩晕袭来,几乎站立不稳。
恰在此时,一只手臂稳稳扶住了他。同时,一柄油纸伞及时撑开,遮住漫天风雪。
沈之衡侧头,看清来人,唇边泛起苦涩:“良安,难道此事,终成泡影么?”
名为良安的男子面容平静,声音沉稳:“怀野,宦海沉浮六载,你当知朝局如古树盘根。此事,急不得。”
“我身中此毒,一日复一日。”沈之衡眼底掠过一丝灰暗,“若等不到那一日,还需你……”
良安用力握住他冰冷的手掌,截断他的话:“莫要多想。我必助你。”
回苏府的路上,哒哒的马蹄声与漫天风雪搅动在一起。
苏长英骑马在前引路,方才的温润笑意已褪尽,眉宇间凝着冷肃。在外人面前,他一向是不苟言笑的。
苏七驾着马车,隔着帘子压低嗓音问道:“殿下,南郊那夜,何不直接了结沈之衡?也免今日麻烦。”
为何不杀?姜宁微微一怔。雪地里拾起那人时,这念头竟从未掠过心头。她当时唯一想的是,将那人带离风雪。
她掀开侧帘,伸出手。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入掌心,随即化作一点冰凉的水渍。
“或许……”她望着那点水痕,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他的理想,救了他一命吧。大凌的朝堂,总还需几个这样的脊梁。”
随着指尖凉意蔓延,她缓缓阖眼。风雪呼啸声中,她回忆起沈之衡那道名扬天下的策论——
五方之民,各安其庐;九谷之实,咸充其廪。使黎庶无野宿之戚,苍生绝枵腹之叹。
第5章
马车抵达苏府时,天色暗淡,府门前灯火通明,乌泱泱候着一群人。见车驾停稳,众人齐声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姜宁掀帘,目光瞬间锁定人群中央那翘首以盼的身影——外祖母裴润君。她眼眶一热,未等马车停稳便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扑入老人怀中:“外祖母,漪漪好想您!”
裴润君紧紧搂住她,喜泪纵横,枯瘦的手不停地拍抚着她的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的漪漪,长安十二年,苦了你了。”
“不苦,一点儿也不苦。”姜宁用力摇头,抬手用丝帕轻柔地拭去老人脸上的泪痕。
“好,好,外头冷,快进屋,进屋暖和暖和!”裴润君拉着姜宁的手,不停催促着往府内走。
暖阁内,珍馐满案,炭盆烧得正旺。
苏崇已换下朝服,身着日常的深色棉袍,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暮年祖父的慈和。他对着侍立一旁的苏长英说道:“长英,去把那株玉兰树下埋的老酒取出来,温上。”
“是,祖父。”苏长英应声而去。
苏崇看着屋内的一群人,又吩咐道:“今日是家宴,你们都退下吧。””
“是,苏阁老。”屋内原本伺候的下人,也一同离去。
裴润君引姜宁在苏崇身侧落座,絮絮叨叨地指点着满桌菜肴:“漪漪快瞧,这是你小时最爱的松鼠鳜鱼,这是你舅舅在浙江军营里还老念叨的梅菜扣肉……”说着,便将一块油亮的肉块夹入姜宁碗中,“快尝尝,外祖母盯着厨房做的。”
“谢外祖母!”姜宁笑得眉眼弯弯,捧起碗便吃得香甜。
苏崇默不作声,亲手盛了一碗温热的参茸鸡汤,轻轻放到姜宁面前。
“谢外祖父!”姜宁抬眼,眸中暖意融融。
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模样,苏崇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低声叹道:“殿下可怨外祖父,当年让你去长安?”
裴润君嗔怪地推了苏崇一把:“今日团聚,说这些做什么!”
姜宁放下碗筷,正色道:“外祖父何出此言?漪漪从未有怨。长安清静自在。况且,师父待我极好。”
“嗯……”苏崇捋着银白的胡须,目光悠远,“顾方那孩子,当年听闻你离京,便关了京城的百草堂,随你去了长安。谁知后来又在长安开了那凤明堂,如今分堂都开到京城了。”
他声音渐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你母亲走后,他辞官行医,再不肯见我。只怕是,还在怨我。”
姜宁凝视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轻声问道:“外祖父,您后悔过吗?”
苏崇怔了怔,随即苦笑:“无论如何,那都是你母亲的决定。当年七子夺嫡何等凶险,她还是执意嫁了。可皇家……终究是皇家啊。”话语里满是苍凉与无奈。
“好了好了,陈年旧事,莫要再提。”裴润君连忙岔开话头。
姜宁顺从地点点头,扒了几口饭,忽又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对了,裴落姐姐呢?怎不见她?”
二十二年前,西北一战,镇北侯裴家只剩下当时被托付给苏家照顾的裴落。于是这些年,裴落也一直养在苏府,与姜宁自幼交好。
话音一落,席间空气骤然凝滞。
苏崇与裴润君对视一眼,皆是欲言又止,神色复杂。
恰在此时,苏长英端着温好的酒壶立在门边,玄色衣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沉默:“事到如今,何必再瞒漪漪?”
苏崇深吸一口寒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也罢。”
一旁的裴润君已忍不住侧过身,用锦帕掩面拭泪。
“裴落……”苏崇声音沉重,“她如今,是你父皇的嫔妃。”
姜宁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僵。
“今年四月宫宴,”苏崇艰难地继续说道,“圣上多饮了几杯,先行离席。宴席将散时,裴落突感不适,引路的宫人不知何故,竟将她引到了庆元殿。后来……”
字字句句,宛如刀割。姜宁脑中“嗡”的一声,后面的话再也听不清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才强压下那股灭顶的恶心与眩晕。
父皇怎能……
裴落姐姐那夜,又该是何等绝望?!
“那宫人,可是受谁指使的?”姜宁声音颤抖,一言一语,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
苏崇闭了闭眼:“事发之后,那宫人,便悬梁自尽了。只留下一封认罪书,将幕后之人,撇得干干净净。”
“裴落,我那苦命的孩子啊。”裴润君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
苏长英默然回到席间,一言不发,只将杯中酒液一杯接一杯地倒入口中,喉结滚动,像要将所有情绪都烧灼殆尽。
姜宁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十二年前离京那日,风雪漫天,苏长英与裴落十指相扣,在城门为她送行。
她犹记得那时自己笑言:“待我再回京城,定要讨你们一杯喜酒喝!”
电光石火间,一切线索骤然串联。
镇北侯遗孤裴落,在西北军中是极其特殊的存在。长英哥哥若娶了裴落姐姐,便是苏家掌控东南军权后,又握住了西北军心。
这桩婚事,汪家岂能坐视?
让裴落成为帝妃……此局一成,苏裴联姻,便再无可能。
“是汪家?”姜宁齿间迸出冰冷的三个字。
苏崇眼中是深深的疲惫:“没有证据。”短短四字,道尽朝堂倾轧的无奈与残酷。
纵有证据,又能如何?当年帝王有意扶持汪家,到了如今,汪家的根基已经深厚。
姜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自平复心绪:“我归京那日,在父皇的寿宴上未见到裴落姐姐。是她不想见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