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崇摇头:“那夜之后,裴落被诊出有孕。圣上或许是担心十四年前旧事重演,封她为淑妃后,以‘为国祈福’之名,秘密送往庆阳行宫安胎。此事知之者甚少,汪家亦x未察觉。”
孕脉?十四年前旧事重演?
姜宁如遭雷击。
父皇担心十四年前的事重蹈覆辙?所以,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姜宸夭折的真相?可他为了所谓的“制衡之术”,竟纵容汪家至今?!
而裴落姐姐腹中之子,若是皇子,便是苏家重入储君棋局的关键一子。纵是今后姜齐登基,此子亦是父皇对汪家的掣肘?
前朝后宫,环环相扣,皆为棋局。被卷入棋局之人,何其无辜。
姜宁眼前光影晃动,一切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晦暗的薄雾。
她沉默良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是皇子吗?”
“尚未临盆,但太医断言……是。”
姜宁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又问道:“所以,苏家是要争储吗?”
为了裴落,为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也为了苏家不再受制于人?
苏崇没有回避,只沉声道:“是。”
苏长英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裴润君的叹息更重。
“那……”姜宁霍然起了身,眼中是决绝与狠厉:“就让父皇的制衡之术,到此为止吧。”
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不时爆出“噼啪”轻响,跃动的火苗映照着众人凝重的脸庞。
姜宁缓缓行至窗前,推开窗,望着漫天风雪。
良久,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接着说道:“漪漪尚有一事,欲请教外祖父与长英哥哥。”
“漪漪但讲无妨。”苏崇的声音沉稳依旧,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姜宁缓缓侧身,目光冰冷:“长江决堤之祸,苏家可曾牵涉其中?”
沉默在暖阁中蔓延,只余炭火燃烧的微响。
半晌,苏崇重重一叹,仿佛卸下千斤重负:“若你所指,是六年前堤坝兴建之事,那……确有干系。”
姜宁的指尖悄然收紧,嗓音沉了下去:“苏家,拿了多少?”
那“贪墨”二字,如鲠在喉,她终究未能出口。
苏崇并无半分迟疑,回道:“白银二十万两。”
姜宁倏然回眸,直视苏崇眼底:“外祖父,”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事已至此,还请您,据实以告。”
“殿下此言何意?”苏崇的语气骤然凌厉,阁老的威仪瞬间弥散开来。
苏长英脑中忽地闪过姜宁与沈之衡当街交谈的一幕,脱口问道:“漪漪,可是那沈之衡对你说了什么?”
一旁的裴润君看着这陡然紧张的气氛,面上亦是惊疑不定。
姜宁不再多言,对着门外清声道:“苏七,呈进来吧。”
门应声而开,苏七躬身入内,从怀中取出一方被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恭敬递向姜宁。
姜宁未接,只淡淡道:“呈给阁老过目。”
苏崇狐疑地接过,展开包裹——陈情书、密信、账册……一行行墨迹刺入眼帘。他面色骤然褪尽血色,指尖微颤地将东西递给苏长英,目光转向姜宁:“此物,殿下从何得来?”
“我入京那日,在南郊,恰逢晕厥在雪地的沈之衡。此物便是在他身上寻获。”姜宁语声平静,却字字冰冷。
苏长英飞快扫过陈情书,又核验账册,眉头深锁,已明了大半:“今日沈之衡当街拦车,便是为了追索此物?”
“是。”姜宁颔首,“我见此物牵涉苏家,更干系朝堂重臣,事关重大,故未归还,原想先与外祖父商议定夺。”
她话音陡转,积蓄的失望与怒意终于迸发,“外祖父方才告知漪漪,苏家只取了二十万两。可这账册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有四十万两白银,入了苏家账目!”
最后几字,姜宁几乎是咬着牙吐出。
她怨的,岂止是欺瞒?更是记忆中那位清风朗月、为民请命的外祖父形象的崩塌。
裴润君急忙温言劝解:“漪漪,此事内情我略知一二,确为二十万两。你外祖父,并未骗你。”
苏长英已合上账册,将证物重重叠好交还苏七,眼中怒火翻涌,齿缝间挤出恨声:“是苏成那蠹虫。他竟敢假借祖父之名,上下其手,私吞了另外二十万两!”
“苏成?”姜宁蹙眉。
“是苏家旁支子弟,原在工部当值。”
苏崇阖上双眼,疲惫与痛悔爬上眉梢,“这六年来,我未尝有一日安枕。前些日湖北赈灾,圣上遣长英暗中率锦衣卫追责。刘知府狱中自尽,一纸认罪书独揽堤坝贪墨之责。我原以为此事已了。可……雪泥鸿爪,终究不可抹去。”
苏长英道:“那沈之衡,我原以为他只掌管赈灾事宜,未将此人放在心上。未料,他竟私下追查此事。”
苏崇喉头哽咽,一字一句,重若千钧,“为官四十载,此事,是我做错了。”
苏长英扶住苏崇微颤的手臂,沉声宽慰:“祖父,当年浙江危局,苏家亦是情非得已。”
听罢,姜宁心头疑云却更浓:“所以,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6章
暖阁中只余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苏崇的声音格外低沉缓慢:“长江两岸,年年雨季都遭洪涝之苦。六年前,国库尚足,朝廷拨下二百万两白银,着户部、工部会同湖北知府,共同督建沿岸堤坝。”
他话音一顿,眉头紧锁,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可就在这当口,浙江倭寇犯境,西北战事又起。不到两月,前线军需告急……圣上权衡再三,下令放弃浙江抗倭,全力保障西北边陲。”
苏崇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水,却没有喝下,只是攥紧了杯沿:“可浙江那边,已经是背水一战,就差最后一搏。苏家,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管。”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道出关键,“彼时,苏成负责工部经办的明月坝修建,款项总计六十万两白银。我便动了心思。”
那沉重的负罪感似乎让室内空气都凝滞了几分:“通过虚报,挪出二十万两,辗转交予浙江商贾林家,再由他们以‘捐输’的名义,送去支撑浙江战场。其实此事并非天衣无缝,湖北知府刘毅当时已有所察觉,但碍于苏家之势,终究未能上达天听。”
他重重一叹,“未曾想,这苏成,竟胆大包天,趁此机会自己也吞了二十万两。”
“六十万的堤坝,最后只剩二十万?明月坝如何能不垮?”姜宁眼底映着跳动的炭火,似在映照云阳城下冰冷的滔天洪水。
苏崇猛地灌下一杯酒,辛辣入喉,闭了闭眼:“老夫,对不住云阳百姓。”
“祖父。”苏长英低唤一声,手掌稳稳落在苏崇微颤的肩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苏崇摆摆手,示意无碍。
一片沉默笼罩下来,只有炭火在呼吸。
姜宁的目光扫过三人,冷静道:“苏成此步棋,算定自己是个弃子。然而,若将这些东西交还给沈之衡,让他大白于天下,外祖父必然难以独善其身。苏成敢如此猖狂,只怕也是算准了这点。”
“此事需得万分谨慎。”苏长英颔首赞同,续道:“名册所涉官员,也当逐一详查。”说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汪家竟不在其列?以我对汪家行事手段的了解,当年兴建堤坝,获利甚多,不可能没有他们的影子。”
“长英所言甚是。”苏崇疲惫地点点头。
姜宁话锋一转,回到当下最紧迫的问题:“沈之衡此人,外祖父如何看?眼下除苏家外,他是唯一知情者。纵使他此时按兵不动,终究是个变数。”
苏崇沉吟片刻,眼中带着一丝忌惮:“他此次回京,原本要擢升户部尚书之位,可他偏偏自请调任都察院。如今想来,只怕他意在借此彻查旧案。但圣上对他器重有加,这些年他在寒门清流之中声威日盛,门生故吏盘根错节。”他缓缓摇头,声音凝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人,苏家动不得。强行动他,只会惹火烧身。”
苏长英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接着说道:“我曾与他短暂共事,此人算得上大凌朝堂上少有的纯粹耿介之臣。若为敌,必是后患无穷、极其难缠;若能与之结盟,则对苏家大有裨益。”其中那份惋惜之意清晰可辨。
“谈何容易。”苏崇并不乐观,“汪家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下功夫想拉拢他。可他次次都掷地有声:不参与任何党争。”
“哦?”姜宁挑眉,眼中带着探究,“那去年他领头弹劾我‘奢靡建府’,竟不是汪家授意么?”
“那最初弹劾的折子,应是他沈之衡一人的主意。不过后来群臣跟随、汹汹议论,汪家定是乐于见到,暗中推波助澜了一把。”
提及此事,苏崇眼中反倒掠过一丝释然的笑意,“说起这个,去年你忽地奏请建府,事先不与我们商议,不止汪家,连我这外祖父也是一头雾水,摸不清你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