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轻抿唇角,眼底漾着笑意:“尚可,还算受用。”
言罢,她将手搭上他伸出的掌心,指尖被那人轻轻握住,心底再度涌起一阵令人悸动的酥麻。
瞧着他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她亦不禁莞尔。
步下孤亭石阶时,她驻足回望。远处京城在细雪笼罩下,显出一派宁和气象。
她侧首望向身畔之人,而他亦正凝视着她。
若与君偕行,纵使万里风雪,又何足为惧?她暗想着。
山麓下,千五见风雪渐大,正忧心沈之衡与姜宁,远远望见二人执手而来,霎时瞪大了双眼。
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确认并非错觉,一时之间,惊诧盖过了担忧。暗忖着今日向少卿未同行,实乃错过一场好戏。
二人身后的苏七虽面色沉静如常,但眼底那抹同样的惊诧,亦是难以遮掩。
行至马车前,沈之衡对千五欲言又止的神情视若无睹,眼神却似明示:“有何疑问,回府再言。”
他小心搀扶姜宁登上马车,随即跟上,落下车帘。二人相对而坐。
马车粼粼行出不过数丈,他便忍不住试探轻x问:“不知微臣可否坐于殿下身侧?”
姜宁轻笑,虽未语,却微微颔首。
得此应允,沈之衡即刻起身,敏捷地落座于姜宁身旁。
随后,他开启食盒,露出其中金黄酥点,“殿下既言饥饿,可先以此桂花酥暂缓?待返京后,我们再另寻佳肴。”
姜宁语带慵懒,似含戏谑:“沈大人不亲自喂予本宫么?”
沈之衡微怔,唇角漾开笑意,拈起一块桂花酥送至她唇边:“殿下可是要微臣如此效劳?”
于此道,他并无经验。更确切而言,是毫无经验。
姜宁见状,亦轻笑出声:“沈大人当真趣致。”
她抬手接过他手中的酥点,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他手背,将桂花酥送入唇间。
沈之衡自袖中取出锦帕,适时递上。
姜宁垂首擦拭指尖,神色稍正,忽道:“沈大人以为,此后当如何行事?”
自凌山而下,她的理智已渐渐恢复。
沈之衡知她所问乃争储之谋,沉声反问:“殿下可是已有成算?”
姜宁迎上他探询的目光,声线微冷:“我欲逼姜齐谋反,沈大人以为如何?”
空气骤然凝滞一瞬。
察觉他眼底掠过的一丝迟疑,姜宁又道:“沈大人才言欲为本宫盟友,此刻便已动摇,不忍对自己的学生出手了么?”语气带着几分嘲弄,毫不容情。
她心下冷嗤,似欲印证爱念果然虚无易变。
沈之衡并未直接回应她的质问,亦未避开她审视的目光。
他覆上姜宁的手背,缓声道:“殿下可还记得,那夜浮月桥畔,殿下曾问过微臣一个问题。”
姜宁唇瓣微启,语带慵懒:“那夜,本宫所问甚多。不知大人所指为何?”
她试图抽回指尖,却被他牢牢握住,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沈之衡极耐心道:“那夜,殿下曾问微臣,若有朝一日,需在黎民苍生与心头所重间择其一,微臣会如何取舍。”
姜宁略作回想,确有此问,彼时他未曾回应。
她抬眸看他:“那沈大人,会如何选?”
“微臣,不做选择。”
她轻笑:“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沈大人此言,是否过于笃定?”
“并非是微臣笃定。而是因为……”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直视她,“殿下与微臣,始终皆立于黎民苍生一侧。”
自风雪初遇那日,她明知他是威胁,却因他的理想,选择雪中相救伊始,他们所求,不过是殊途同归。
闻此言,姜宁心尖一颤,仿若心思被洞穿,下意识又想回避。然而此处,已无处可逃。
沈之衡目光温柔且坚定地看着她:“微臣方才迟疑,并非是不愿与殿下同心,亦非心有动摇。微臣深信,纵使逼迫太子谋反,殿下亦会设法留他性命。”
他续道:“微臣迟疑,只因殿下骤然的疏冷与刻意的试探。既为盟友,殿下可信微臣,不必如此。”
她一时语塞,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唤:“沈大人……”
“自京城至长安,再归京城,微臣明白殿下昔年每一步皆走得艰难。故而殿下行事常以命相搏,亦难信人情暖意。今日能得殿下片刻信任,已是微臣之幸。
“然,微臣仍想恳请殿下,莫再寻由推拒微臣。”
此番言语,字字将她剖析得透彻分明,却又句句宛若承诺。
姜宁回望他目光,释然般轻声应道:“好。”
话音方落,沈之衡倾身向前,将她拥入怀中,“殿下,纵使前程万里风雪,微臣亦会陪殿下同行。”
姜宁未言,阖上眼,只是静静聆听他的心跳与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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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勇敢的孩子有糖吃,恭喜沈大人,暂时俘获公主芳心![竖耳兔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写这章的手根本不受我控制啊。按照原来的设想,沈大人打直球地表明心意应该是在后几章的某个情感爆点之后,但是此情此景,沈大人他说他不想等了!那就……祝福他吧![比心])
第37章
车驾返抵京城时, 已是戌时。依京中规例,酉时后出入城门者,皆需勘验身份或通关文牒。
北门守卫照例拦下马车。千五隔帘自沈之衡手中接过腰牌, 递予为首的校尉勘验。
那校尉辨清牌上刻字, 眼神倏然一凝, 奉还腰牌后,朝车厢抱拳问询道:“车内可是沈御史?”
“是本官。校尉何事?”沈之衡清冷的声线透帘而出。
校尉恭声回禀:“回御史,此前大理寺向少卿曾遣人来传话, 称有要事请您速回都察院台狱,嘱我等若见您返城, 须即刻向您通禀。”
沈之衡垂眸看了看倚靠肩头熟睡的姜宁, 低声应道:“好,本官知晓了。有劳校尉。”
校尉躬身一礼, 挥手示下,守卫即刻放行。
马车再度启程, 千五适时请示:“大人,现下前往何处?”
沈之衡略作沉吟, 随后道:“先去台狱。”
“是。”千五应得利落。
苏七的声音亦是随即响起:“沈大人, 不若先送殿下回府?天色已晚。”
沈之衡唇角微弯,低语回应:“殿下未醒, 今日登山想必乏了, 还是莫扰她清眠来了罢。”
苏七微怔, 简洁应道:“是。”
马车行至台狱,门前两名狱吏见千五驾车,便知车内之人是沈之衡,齐身抱拳:“沈御史。”
沈之衡抬手掀起侧帘,问道:“向少卿可还在衙署内?”
“回御史, 向少卿尚在。”二人几乎是同声回禀。
沈之衡颔首:“那便请他出来一叙。”
“是!”
一人领命转身欲入内,沈之衡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切记嘱他向少卿……前来时动作放轻些。”
“属下明白。”狱吏虽不解其意,仍依言转达。
向恒声闻讯颇觉反常,一边跨过门槛,一边扬声:“怀野,你不过是登个凌山,怎地至夜才归?”
沈之衡眉头微蹙,指尖轻抵唇际,示意噤声。
向恒声大步流星,行至车前,方才瞧见沈之衡肩侧犹自安睡的姜宁,霎时瞠目结舌,嘴边似有千言万语欲要喷涌而出,却又支支吾吾:“你……你们……”
半晌,他方才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二人……这是做了些什么?”
他顿时将目光转向千五,千五重重点头,回以“我亦震惊”的神情。
两名守门狱吏见向恒声这番言语,亦难掩好奇窥视,这才隐约见着沈之衡身侧似乎倚着一女子。二人强压面上惊色,以目互询。
向恒声未曾想到,沈之衡全然无视其问,只平静吐出一句:“你急唤我来,所为何事?”
那人眼底不耐烦的情绪毫不掩饰,清晰可见,眼神则明明白白写着:“有事速禀,莫扰我与殿下。”
向恒声见他这般神色,几乎气笑,他往日怎么不知这厮还有这副面孔?
他轻哼一声,没好气道:“是齐阁老……”顿了顿,又改口道:“是齐任东要见你,遣人急催。”
沈之衡心下一沉,面色微冷:“嗯,知道了。”
他垂首看了看姜宁,唇角却不自觉浮起浅笑,抬眼对向恒声又道:“待我先送殿下回府,再返台狱。”
闻此,向恒双手抵着太阳穴的位置,几近哑然:“我真真是服了你了!”
恰在此时,姜宁眼睫微颤,睁开了双眸,缓缓抬起头,望向向恒声,语气带着些许轻快:“是向少卿啊,别来无恙?”
向恒声猝不及防,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只得连忙道:“殿下……别来无恙。”
沈之衡凝望姜宁,目光温润,似夏夜微风:“醒了?”
姜宁回望他,亦是莞尔一笑,轻应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