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视而笑的场景落入向恒声眼中,无须多言其他,他心下也已明了七八分。
沈之衡温声道:“微臣需在台狱处理一桩急务,让千五与苏七先送殿下回府可好?”
姜宁微微颔首:“好。”
沈之衡落下侧帘,掀帘下车,复又凑近车窗轻声道:“待微臣处理完毕,若时辰尚早,便去公主府寻殿下。”
“好,本宫知道了,公主府会为大人留好后门。”姜宁拖长了尾音,语带戏谑。
闻此言,沈之衡轻笑,前行半步,再度掀起侧帘,凝视着姜宁:“殿下,等我。”
“好。”姜宁亦是浅笑应允。
目送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沈之衡方才不舍地收回视线,转身便撞上向恒声探究的目光:“何时的事?”
“就今日,在凌山。”
“你只道去凌山登高赏秋,可未说是同公主一道啊!”向恒声懊悔不迭,早知如此,纵是旷职受罚,他也定要跟去瞧个热闹。x
沈之衡瞥他一眼,淡声道:“若告知于你,此事恐难成矣。”
言罢,步履匆匆,迈入台狱衙署。
向恒声追上他的脚步:“诶你此言何意?嫌我碍事不是?!”
“人贵有自知之明。”
“?公主与你撇清干系那日,你可不是这般说的!那夜是谁醉酒抱我说,幸得还有我相伴在侧,啊?!”
沈之衡步伐一顿,语气淡然:“哦。不记得了。”
“?沈之衡!你这是过河拆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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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狱深处,几名值守狱卒见沈之衡独至,皆恭敬抱拳:“沈御史。”
沈之衡微一颔首,摆手示意他们退下。随即驻足,稍整衣冠后,方才步入牢狱深处。
方才狱卒的齐声叩禀,亦是传入齐任东的牢中。那时,他恰好写完最后一字。
齐任东抬眼扫过墙面,深吁一气,似了却最后一桩心愿,再无遗憾。
沈之衡行至牢门前,躬身一揖:“齐阁老。”
齐任东缓缓转身,目光带着一丝欣慰笑意:“怀野啊,难得你还肯来见我。”
“阁老言重了。”
沈之衡直身,目光触及墙面密密麻麻的血书字迹,与齐任东暗红的十指,霎时明了此前发生了何事。
齐任东望着他,沉声道:“夫官者,蒙天子金印紫绶,非止荣身显贵,实以九州疆土为凭,万民生息作押。居此位者,当知掌中乌纱——轻如鸿羽,却重逾泰山……
“怀野,此乃七年前天香楼雅间,老夫与你讲的为官之道。”
沈之衡语声平静:“是。”
“如今,老夫续上了后半部。”齐任东望向墙面,语重心长,“这篇《为官论》,堪堪完成,终得完璧。”
沈之衡顺着他的目光,再度望去,择其间片段,低声诵念:“……然权位日久,渐忘本心。官场如染坊,白袍入而五色出。权柄之惑,不在慑人威仪,而在温水烹蛙。譬如白袍点墨,初不觉其污,待惊觉时已浸染肌理……惟愿后来者,当权时常抚初心,行事时莫存侥幸……”
此声,字句清晰,回荡于幽牢,亦如同最终的审判。
“是啊,”齐任东阖眼,续道,“所谓重逾泰山者,非权柄之重,乃万民凝视之重;所谓轻如鸿羽者,非官威之轻,实个人生死名节之轻。”
言毕,他侧首回望沈之衡冷峻的侧颜,面上骤然绽开一抹释然的笑意,恰似七年前天香楼那一日:“怀野啊,今日……是你我师生最后一面了罢。”
沈之衡指节下意识地收紧,但仍竭力维持声线平稳:“此次监斩官为刑部褚尚书,”他微顿,复又抬眼,“两日后,学生另有公务,便……不去送别老师了。”
语至尾处,他的声线仍是泄出一丝颤音和哽咽。
齐任东面色未改,但眼角泪滴却已悄然滑落。
他抬手轻拭,抹去的是泪痕,欲留下的是——这七载师生情谊。
他复又仰首,面向铁窗漏入的清冷月光,背对沈之衡,缓声道:“那夜在齐府书房,老夫曾说,内阁首辅之位,你务必要争。如今圣意已明,老夫欣慰,能为你这条路,铺就最后一方台阶。
“然,今夜,老夫尚有最后一言要赠予你——官场既如染坊,与其白袍入,不若执染自持。不过……你一向聪慧,那位子,相信你亦能驾驭。或许,无须老夫多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沈之衡向齐任东深深一揖:“学生,谨记于心!”
月光流转,映亮了齐任东苍白面容上那抹释怀的微笑。
“你且去吧。”
沈之衡转身,行两步,又蓦然驻足,倏然开口,声线微颤:“汪家,究竟许了老师何等好处?老师至此,犹在维护?!”最后几字,他几乎是咬牙而出。
七年前拨下的长江堤坝国帑,户部上下贪墨逾八十万两,纵使此次抄没涉案官员家产,亦仅得六万两,其余七十四万两尚不知去向。更遑论还牵涉有其他贪墨之财。
默然良久,齐任东缓声道:“若身居高位,又如何独善其身。往日老夫择了太子,而今怀野或择了三皇子。时至今日而言,许是老夫……选错了路。”
沈之衡语气冰冷:“若君主所为,皆损民生。此等君主,又何须拥护?说到底,不过是老师亦有私欲罢了。”
身后,齐任东的声音再度响起:“怀野,圣上开恩,祸不及你师母。得空……劳你多看顾些。”
“好。”沈之衡轻声应允,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此去,师生缘尽,死生不复相见。
沈之衡步出台狱,便见天际倏然飘起鹅毛大雪。
今岁严冬,来得似比往年更早了些。
千五已驾马车候在衙署门前,见沈之衡出来,忙递上油纸伞。
沈之衡刚迈过门槛,忽闻身后有狱卒疾步追来。
他侧身探问:“何事?”
那狱卒扑通跪地,埋首颤声道:“回沈御史,方才齐大人突然咬舌自尽……已、已然气绝!”
沈之衡身形猛地一晃,忽觉浑身冰凉。
静默良久,他方才哑声道:“知道了。此事……禀于向少卿,由他奏报圣上罢。”
随后,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眼底深邃,复又吩咐:“齐大人牢内那面血书墙……勿擦,勿动,原样保留。”
语罢,他步履匆快,欲登上马车。
蓦然地,眼前一黑,足下一软,直直从车辕上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大人!”千五与狱卒见状,齐声惊呼,慌忙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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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夜里,向少卿躺在床榻上,将要入眠之时,忽地睁大了双眼,霍然立起身子:“不对啊,怀野这木头是怎么开窍的!进展也忒快了!”
沈御史:“谢邀,天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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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碎碎念】
沈之衡与齐任东的这条师生线接近尾声了,虽然着墨不多,但真的很令我感慨。
从某种意义上讲,齐任东是沈之衡未来的“另一种可能”,而沈之衡亦是齐任东的“未竟之梦”。墙面上保留的那篇《为官论》血书,又何尝不是理想的延续?
第38章
入夜, 姜宁独坐书案前,目光直直地落于宣纸之上,其上错综复杂的线条, 细细勾勒着太子姜齐的关联脉络。
她的左手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案面, 右手执笔, 时而圈点。
烛火在微风中摇曳,映得纸面忽暗忽明。
惜桃轻推房门,一股寒气趁隙而入, 抬眼方见窗扉正敞开。
她将捧着的牛乳茶轻置于书案一角,行至窗前, 一面合窗, 一面柔声问道:“殿下,已近亥时, 想来沈大人今夜不会来了。不若将后门落锁?”
姜宁未抬首,淡声道:“嗯, 便依你所言吧。”
“诺。”惜桃福身,领命欲退。
恰在此时, 屋外传来苏七的声音:“殿下, 都察院那边派人前来传话。”
“知道了。”姜宁应道,将墨笔轻搁于青玉笔山, 起身向外行去。惜桃则快一步上前, 为她拉开房门。
门扉开启间, 寒风卷着雪花,纷纷扬扬地扑面而来。
“那人说了什么?”姜宁语气平静,眉梢微挑。
“回殿下,”苏七禀道,“都察院来人称, 沈大人于衙署门前骤然晕厥。现下已送回沈府,尚未苏醒,今夜恐难前来。”
姜宁不禁蹙眉,似自语,似询问道:“好端端的,怎会忽然晕厥?”
苏七略作迟疑,续道:“来人称,沈大人是听闻齐阁老在狱中自裁后,登车时忽而栽倒,便不省人事。”
闻此言,姜宁不禁一怔。半晌,低声叹道:“齐任东……倒也算有几分风骨。”语气中,暗含着一丝微淡的欣赏。
她随即吩咐:“苏七,你持我的公主令牌,速往太医院,务必请当值太医即刻赴沈府诊视。”又转向惜桃,“惜桃,你去唤苏九备车,我们现下便去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