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他近乎仓促地转身离席,步履匆匆,未再回头。这满座风流宴席,于他而言,竟成狼狈逃离的战场。
向恒声见状,心中了然七八分。他轻笑一声,朝姜宁抱拳道:“殿下,臣似乎也想起些公务需处置,告退。”说罢,快步追着沈之衡而去。
行至公主府朱红大门外,确认已远离宴席喧嚣,沈之衡才停下脚步。他一手撑住冰凉门柱,阖上眼眸,深深吸气,试图平复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向恒声追至他身侧,一只手轻轻搭上他微颤的肩,语带揶揄:“你这下……是真醋了?”
沈之衡猛地睁眼,望向好友,薄唇微启,似欲辩解,最终却只化作一片沉默。
向恒声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用力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天香楼!今日我做东,一醉方休!”
沈之衡摆手:“不去天香楼,人多眼杂。”
“呵,还端着你御史大人的架子?”向恒声挑眉。
“只是恐有损清誉,”沈之衡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亦不愿……于她造成困扰。”
此言一出,向恒声惊得瞠目结舌,半晌才找回声音:“那……买酒,回你府上?”
“嗯。”沈之衡微微颔首,心绪稍定,正欲与向恒声离开。
“沈大人留步!”苏九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一路小跑至近前。
沈之衡侧身:“苏侍卫?殿下还有吩咐?”
苏九抱拳道:“殿下见大人面色欠佳,似有不适,特遣属下来问,可需延请太医?”
“不……不必劳烦,”沈之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仿佛被窥破了隐秘心事。
向恒声适时解围:“沈大人不过是忧心公务,一时急切,身体无碍。有劳殿下挂心。”
“如此便好。”苏九不再多言,抱拳告退。
待苏九走远,向恒声拉着沈之衡前行,终是忍不住调侃:“往日见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怎的一动情思,竟像个小媳妇般落荒而逃?”
沈之衡默然许久,才低低回道:“或许,只因……参不透她的心思,亦理不清自己的心绪。”
归途行经酒肆,向恒声入内沽酒,留沈之衡在门外等候。片刻后,他拎着两坛酒走出,朗声笑道:“酒乃穿肠物,亦是解忧药!今日定要……”
话未说完,却听沈之衡淡淡道:“罢了。我方才想起,都察院确有紧急公文待批,需即刻回去一趟。”
“哎?”向恒声愕然,只得看着他匆匆折返宫城方向,摇头失笑,对着他背影自语:“旁人伤情,或买醉,或消沉。咱们沈大人倒好,情伤发作,竟去批阅公文!真乃旷古奇闻。”
他掂了掂手中酒坛,无奈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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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衡那日的仓促离席,令姜宁颇感意外。他一向冷静自持,情绪深藏,那日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显露出那般失态。
莫非真如市井流言所说……他醋了?
思及此,姜宁唇角无意识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她指尖轻叩案几,盘算着待此事了结,定要寻个由头,邀那沈御史再饮一杯茶。
宴席之后数日,京中仍是平静无波。这份异样的平静,反让姜宁心生疑窦——鱼儿莫非不上钩?
宴后第九日夜深,姜宁坐于书房,案头灯火照映得房中晦暗不明。
正当她蹙眉凝思,欲另设饵料之际,苏七步履匆匆踏入:“殿下,送往柔然的信鸽,逾期未归!”
姜宁眸光骤然一凝,抬首轻笑道:“终于按捺不住了。你即刻备好马车,知会贺兰风,持我公主令牌,今夜便出城。车夫将人送至柔然后,亦暂避风头,不必返京!”
“此一别,山高水远,不知何日方能再与殿下相见。”贺兰风的声音自门外低沉传来,话音未落,他人已迈入书房,身影被烛光勾勒出几分离别的怅惘。
数月朝夕相处,纵是铁石心肠,也难免滋生几分患难与共的情谊。
见贺兰风前来作别,姜宁缓缓起身,向他极其郑重地拱手一礼,清越的声音里含着诚挚的祝愿:“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若有缘,自有重逢之日。贺兰风,珍重,后会有期!”
“殿下珍重,后会有期!”贺兰风亦收敛了往日慵懒,神色郑重地深深回礼,继而果决转身,步履坚定地踏入夜色之中,未再回头。
山水迢迢,惟愿君,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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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引自王昌龄的《送柴侍御》。
第26章
八月, 暑气渐散。公主府设宴后第十日,卯时的宫城已渐渐透出侵骨的寒意。
宣政殿外,文武百官依序肃立, 整理衣冠, 静候朝会。
然而, 卯时已过三刻,那沉重的殿门却纹丝未动。
百官正自疑惑,面面相觑之时, 李鸿顺领着几名内侍沿宫道疾步而来,穿过肃立的人群, 立于殿前丹墀之上, 扬声宣道:“陛下口谕x:朕龙体欠安,需静心调养, 往后一月早朝暂免。一应政务,皆由内阁先行议处。一月后, 再行呈报。”
“臣等遵旨。”众官齐声应诺,声浪在空旷的殿前回荡。
待李鸿顺离去, 文武百官渐渐散去, 低语声却如细浪泛起:
“陛下登基以来,勤勉为政, 从未辍朝。此番实属罕见。”
“正是!闻所未闻啊。”
“诸位可曾听闻?昨夜张天师奉召连夜入宫, 开坛作法, 言道紫微星动,圣上一月内不宜面见生人……”
“竟有此事?消息可确?”
“坤宁宫传出的风声,想来不虚。”
……
沈之衡对耳畔的议论恍若未闻,步履沉稳,径直往都察院值房而去。
自公主府宴席仓皇离场后, 他便一头扎入浩繁卷牍,以公务填塞所有空隙,强抑心湖深处那丝挥之不去的涟漪。如今,数桩大案行至收尾,正是千头万绪之际。
日影西斜,都察院内烛火通明,属官们见沈御史尚在伏案疾书,皆屏息凝神,不敢稍有携带,更不敢轻离。
恰在此时,向恒声大步流星闯入,神色凝重:“怀野,急召!刑部有桩大案需即刻会审。姚寺卿遣我来请你前去,褚尚书已在刑部衙门候着了。”
“好。”沈之衡合上卷宗,起身相随,步履沉稳,沉声问道,“何等大案,竟需三司齐聚?”
向恒声与他并肩疾行,稍作踌躇,如实道:“事关承嘉公主。”
沈之衡脚步倏停,侧首看向他,眉峰紧锁:“你且细说。”
向恒声引他前行,语速急促:“据闻,前日有猎户于山中射落一信鸽,鸽足系有密函,乃柔然细作传讯之物。报案至官府,刑部接手,发觉落款之人化名‘临风’,正是公主府那位男宠。今日刑部登门拿人,殿下声称此人昨夜已窃其令牌潜逃出京。刑部担忧公主包庇,遂搜府查证……”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在公主府内,竟搜出殿下与柔然往来的密信。褚尚书不敢擅专,故请三司会审定夺。详情与物证,需至刑部方能细览。”
向恒声叙述间,沈之衡面色渐沉。
大凌律例,通敌叛国者,等同于谋逆。按律,当斩。
沈之衡虽早知那男宠不简单,亦猜中那日宴席必有图谋,却未料姜宁竟敢行此等险招。
她如此胆大,究竟意欲何为?此罪重大,倘若一朝不慎……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他的四肢,他不敢再细想,强抑住翻腾的心绪,强迫自己冷静,沉声追问:“内阁可曾知悉?诸位阁老作何论断?”
公主乃皇家血脉,其罪如何,本该圣裁。圣上今晨方下旨闭关,诸事交内阁,当晚刑部便将公主下狱?
时机之巧,环环相扣,绝非偶然。若趁此一月坐实罪名,纵使圣上出关,面对铁证如山,亦难转圜。
“消息已递内阁,尚未回话。”向恒声摇头。
沈之衡颔首:“先赴刑部。”脚下步伐更快。
二人赶至刑部议事厅时,刑部尚书褚庭真与大理寺卿姚连已然在座。向恒声躬身一礼,退至门外静候。
“沈御史,请入座。”褚庭真坐于主位,语气皆是客气。
沈之衡略一揖,依言落座。
褚庭真开门见山,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稳:“今夜劳烦二位大人,是为公主府涉嫌通敌叛国一案。案情梗概,方才已与姚寺卿交代。”他目光转向姚连,姚连微微颔首,表示知情。
“不知沈御史可曾听闻?”褚庭真问道。
“赶来途中,向少卿已略述一二。”沈之衡声线平稳,不辨喜怒。
“既如此,便不多赘言。”褚庭真起身,取过案上一叠信笺,行至沈之衡与姚连身侧,“此乃猎户所获柔然信鸽所携密函,以及公主府搜出之往来信件。请二位大人过目。”
沈之衡接过信笺,那熟悉的字迹,与姜宁在《百草经》上的批注几无二致。信中内容,确有通敌之语。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将信笺递予姚连,随即抬眸问道:“内阁是何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