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成年后,时常暗中在大凌和柔然之间往返,为的也是寻一个机会。他萧定权凭什么踩着母亲的尸骨享尽荣华?
后来,他在长安城见过姜宁,得知她的过往。再后来,在庆阳城再次重逢,他毫不犹豫将当年萧定权与柔然勾结之事和盘托出。
萧彻显然也是注意到贺兰风与他相似的眉眼,他略微一怔,随即对着姜宁抱拳,声如洪钟:“殿下相邀,末将岂敢不至?”
“将军言重,”姜宁含笑应道,话锋微转,“去岁冬将军回京调养,如今贵体可大安了?”
“劳殿下记挂,已无大碍。”萧彻朗声回应,“不日便将重返西北边陲。”
“甚好。将军乃国之柱石。”
客套罢,姜宁与贺兰风行至主位落座。众人随之入席。
“本宫离京多年,与京中诸位才俊佳人多有疏离。今日设宴,一为庆贺本宫与临风公子相识三月的缘分。”她眼波脉脉转向身侧。贺兰风亦回望,指尖轻轻覆上她搁在案上的手背,姿态亲昵。
“正因临风公子,”姜宁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角落,“本宫方知情爱滋味,如饮甘醴。故而也愿成人之美,今日这宴席,想为诸位才子佳人牵一牵红线,若能成全几段良缘,亦是本宫福泽。”
话音甫落,沈之衡与向恒声的身影恰好出现在镜湖回廊入口。
虽隔着数丈之遥,姜宁那句“因临风公子,本宫方知情爱滋味”,依旧字字,落在沈之衡心口。
他面上波澜不惊,仍是那副清冷之姿,唯有眸底深处,似有暗流无声涌动。
他下朝后回都察院处置完紧急公文,又归府更衣,这才前来。原是想看清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又被这方喧嚣扰乱了心绪。这一刻,连他自己亦不明了,究竟为何要踏入此地。
身侧的向恒声瞥见他这副模样,嘴角抽搐,强忍着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笑意。
姜宁率先瞧见他二人,唇边笑意愈发粲然:“本宫还道,沈御史与向少卿今日被公务缠身,无暇赏光了。”
众宾客循声望去,忙又起身:“沈御史!向少卿!”
都察院左都御史,位同六部尚书。满座宾客,比他年轻的,没有他官职更高。比他官职更高的……额……没有比他官职高的。
沈之衡面沉如水,略一颔首,便算回礼。他的目光看向姜宁,躬身行礼,声音清冷:“公务繁忙,姗姗来迟,请殿下见谅。”
“怎会怪罪。沈御史和向少卿拔冗前来,我公主府蓬荜生辉。”姜宁笑意更深。
趁这片刻寒暄,惜桃已指挥宫人在主位旁添置两席。
待沈之衡与向恒声落座,姜宁目光扫过全场,续道:“在座诸位皆风雅之士,才情斐然。本宫与临风,便先行献丑,一曲琴箫合奏,权作抛砖引玉。”
随着她的手掌轻击,宫人应声捧上瑶琴与玉箫,置于案前。
沈之衡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古琴上——正是浮月桥畔奏响《凤求凰》的那一把。
姜宁扶案起身,贺兰风紧随其后,小心呵护她的裙裾,唯恐有半分闪失。
沈之衡这才仔细打量起贺兰风。这眉眼之间……只觉熟悉,似是像萧家人,但这高耸的鼻翼和硬朗的轮廓,颇有异域的特点。
若换了旁人,这位从庆阳带来、名为临风的男宠并不见得有何异常。但若是公主,那必是有意而为之。
他执起案上茶盏,轻轻抿了口热茶,心底掠过几分安心。
数月前,姜宁在浮月桥前,为他独奏《凤求凰》后纵身跃入河中。他也是后来听闻她前往了庆阳,才后知后觉,这位公主的心思岂非那么简单?自己那日不过是她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今日这场戏,他应不是主角。他只需静观其变,且看她要演场什么戏便是。
第25章
随着姜宁指尖轻拨, 琴音淙淙而起。贺兰风玉箫相和,箫声悠远缠绵。
几个音符流淌而过,沈之衡便已听出——此曲, 是《长相思》。
不同于姜宁在浮月桥畔独奏《凤求凰》时的挑逗戏谑, 此曲《长相思》调性温婉, 奏者之间竭力相和,尽显默契。
自收到公主府请帖那刻起,沈之衡便揣测过她会选何曲合奏。会是那承载帝后佳话的《凤求凰》么?每每念及此, 他的心底总似被无形细刺轻扎,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如今确认是《长相思》, 他竟无端生出几分庆幸。
庆幸……?
沈之衡的眉心不由得一蹙。这念头未免太荒谬了。他为何会觉得庆幸?
他似乎对《凤求凰》生出一种近乎霸道的占有欲。这样霸道的情绪源于, 既然公主曾为他独奏此曲,便不该再为别的男子抚响。
这念头令他眉峰锁得更紧, 指尖微颤,下意识端起案上的茶盏, 试图压下心头的躁动。
琴箫声在耳畔流淌,他思绪却如脱缰野马, 不受控地回溯过往。
去岁冬, 南郊初遇,漫天风雪, 她解氅相救, 将他带回了京城。可是那日, 她分明已经知晓了他手握苏家参与贪墨的铁证,为何还要救他?似是从那时起,他便开始留心着她的一举一动。
每一次交锋,她那慵懒戏谑下的步步为营,都在勾动他的心绪。
正月初五, 浮月桥头,她一曲《凤求凰》后决然跃入沉月河,向世人演出对他爱而不得的苦恼,随后潇潇洒洒便离京去了。那几个月里,他始终不解其意,每当闲下来的间隙,总再揣摩她的意图,她并非那般会为爱寻死觅活的性子。
直到数月后得知她悄然奔赴x庆阳,他才恍然明了,自己连同圣上,竟都成了她棋盘上精心算计的棋子。思及此,他唯有苦笑。
后来,听闻她于庆阳觅得“男宠”,携之归京。那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悄然啃噬心间。
再度相见,是她从庆阳回京那日。他上早朝前,便收到了陈勇和前夜在自缢的消息。下早朝之时,又恰巧听闻南门守卫正向李公公通传公主已到京城。于是,他带着都察院的几位属官,马不停蹄地赶往陈府。
也如愿……见到了一别数月的公主。
他翻身下马,躬身向她行礼,一如从前。
可她却说“那夜是本宫行事荒唐,请大人莫要挂怀”,轻飘飘揭过浮月桥旧事;马车内,那声对旁人唤出的“卿卿”,字字暧昧,落在他耳中则是冰冷刺骨。
再后来,她纵情风月,他便寻了由头,将她流连之地一一查封。市井皆道他醋海生波,他却固执地告诉自己,只为查探她意图,只为公事公办,不过是为她将戏台子搭得更热闹些。
他一直在为这些莫名的关注寻找合理的借口,试图粉饰这份异常。然而,此刻,在这琴瑟和鸣的《长相思》中,他有些慌了。
他倏然忆起了那话本子上的揣测——公主对御史的逗弄,或有几分是戏,几分是真。那么,若对旁人,她这“戏”,又何尝没有假戏成真的可能?
那道精心构筑的心防,骤然崩塌。
念及此,沈之衡茫然垂首,看着自己早已被热茶烫得泛红的指尖。一个念头如惊雷般深深击中了他,令他避无可避:
他无法再自欺欺人。
他对公主这份难以言喻的牵绊,这份因她一举一动而起的波澜,这份因她与他人亲近而生的焦灼……或许,便是那名为情愫的东西么?会令他整夜辗转反侧,令他终日思她所想,甚至令他霸道地想独占她所有目光,容不得旁人分毫!
一曲终了,席间赞叹恭维声起。
向恒声侧目,才注意到沈之衡此时神色茫然,怔怔若失,宛如做错事被撞破的孩童,全然失了平日沉稳。他不动声色地碰了碰沈之衡手臂,低声探询:“怀野,怎么了?”
这一碰,沈之衡如梦初醒,迎上向恒声关切的目光,声音轻若飘絮:“良安,无妨。”
“骗人。”向恒声一眼识破。
沈之衡不再言语,只缓缓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灼烫的皮肤,试图借这微痛平复心绪。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投向主位上的姜宁。
此刻,姜宁已自琴案旁起身,极其自然地挽起贺兰风的臂弯,相偕落座。
万一呢?万一她对这男宠真有几分情意?
这念头如野草疯长,在他心间肆虐翻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桎梏。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他——想拽住她衣袖,质问那日浮月桥畔邀他为驸马之言是否还作数?诘问她为何短短数月便能移情他人?
可他……以何立场?凭何身份?
心绪翻涌间,沈之衡扶着桌案,不禁霍然起身。
这突兀的举动瞬间吸引了满座目光。
姜宁亦循声望来,眸中带着几分探询与玩味:“沈御史起身,莫非是欲献上一曲?”
沈之衡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强自压下翻腾的心绪,避开姜宁灼灼的目光,躬身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极力压抑却仍泄露一丝微颤的紧绷:“微臣……忽想起尚有紧急公文未决,恐误要事,先行告退。谢殿下今日盛情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