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庭真捋须沉吟:“苏阁老之意,待圣上出关再行圣裁,眼下只需将殿下看住即可。其余几位阁老则以为,此事沸沸扬扬,民议汹汹,当尽快定夺。因而,着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尽早查明定案。”
“公主殿下作何辩解?”沈之衡追问。
褚庭真顿了一瞬:“殿下自陈,乃一时不察,误纳柔然细作为男宠,绝无通敌之举。信中字迹,并非出自她手。”
“嗯。”沈之衡轻应一声,端起茶盏浅啜,复又置于案上,目光扫过二人,“褚尚书,姚寺卿,二位大人对此案,作何见解?”
姚连放下信笺,缓缓开口:“若字迹确系殿下所书,通敌之嫌便难以洗脱。然兹事体大,证据尚欠铁证。依老夫之见,此刻定案,为时尚早。”
沈之衡颔首:“姚寺卿所言甚是,本官也是这个意思。”他目光转向褚庭真,语气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此案需彻查到底。刑部既首接此案,当由褚尚书主理。本官与姚寺卿,自当全程监审。既不可因殿下身份枉法纵容,亦不可因物证当前而失之偏颇,令殿下蒙冤。”
他略作停顿,目光凌厉:“如此处置,二位大人以为如何?”
“老夫以为可。”
“便依沈御史所言。刑部定当详查,务求水落石出。”褚庭真连忙应道。
“殿下及府中一干人等,现下拘于刑部大牢?”沈之衡话锋陡转。
“正是。”褚庭真答得谨慎,不知其意。
“今夜,”沈之衡的声音极轻,语气却又不容质疑,“便将殿下及其府中人等,移交都察院监管。褚大人若需提审,可随时至都察院问话。”
“这……”褚庭真面露难色。犯人交都察院监管,刑部审案反要去都察院提人?这规矩,闻所未闻!往后刑部的脸面何存?
沈之衡看出了他的迟疑,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解释道:“殿下金枝玉叶,其府中仆从,亦得殿下爱重。刑部的手段,本官素有耳闻。若底下人手脚不知轻重,他日又证得殿下清白,褚尚书届时……恐难向殿下与圣上交代。”
此言一出,褚庭真脸色数变,终究寻不出反驳之词,只得硬着头皮应道:“沈御史思虑周全。便依沈御史之意。”
沈之衡又转向姚连,“姚寺卿以为呢?”
姚连年事已高,只求安稳致仕,哪愿卷入此等漩涡,当即附和:“沈御史所虑极是。由都察院看护殿下,最为妥当不过。老夫绝无异议。”
“如此便好。”沈之衡起身,向二人略一揖,“本官这便回都察院安排人手,前来刑部交接。”
言毕,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向恒声见状,对褚庭真和姚连二人抱拳道:“下官去送送沈御史,看可有需大理寺协理之处。”说罢,快步跟上沈之衡。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褚庭真方长舒一口气,瘫坐椅上,对着姚连连连苦笑:“姚兄,您都瞧见了,这位沈御史平素看着温文尔雅,谦谦君子,可一旦办起案来,步步紧逼,锋芒毕露,极其霸道。您是不知道啊,他和向少卿往日可没少来刑部问责,令我刑部上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重重叹息一声,疲惫尽显。
姚连宽慰道:“沈御史乃国之栋梁,深得帝心,前程不可限量,内阁首辅之位亦是指日可待。褚老弟还是莫要忤逆为上。再熬些时日,待致仕归田,也就清净了。”
提及致仕,褚庭真只觉额角更痛:“姚兄年底便□□休,自是无忧。我呢?少说还得十年!这劳什子的刑部尚书……”他忍不住抱怨,“真真谁爱当谁当去!”
“慎言!慎言!”姚连连忙劝阻。
褚庭真仰头望着厅堂梁柱,愁肠百结:“一个苏家,一个汪家,哪个是省油的灯?如今又添上这位沈御史……哪个都得罪不起啊。”
他想起离阁前汪远那番“务必严办”的耳提面命,更觉头痛欲裂,“待圣上出关问起此事,我这颗脑袋……唉!”堂堂一部尚书,竟被逼得这般进退维谷,窝囊至极。
沈之衡与向恒声离了刑部,策马向都察院牢狱行去。马蹄踏碎夜色,沿途市井喧嚣却清晰地传入耳中——所议之事,竟皆是公主府一案。
今日刑部缉拿公主府上下,动静委实太大,遮掩已是徒劳。加之姜宁前些时日那般高调张扬,此等消息,顷刻间便如野火燎原,燃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沈之衡眉峰锁得更紧,薄唇抿成一x线。待赶至都察院的台狱,他即刻遣人前往刑部办理交接。
末了,他又唤来一名狱吏,自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沉声吩咐:“回程时,你绕道天香楼,带些上好的吃食回来。”
一旁的向恒声闻言,再度难掩讶异,压低嗓音揶揄道:“这节骨眼上,沈大人竟还有闲心顾念殿下的吃食?”他凑近一步,语带促狭,“你我相交已七载,怎不见你有这般细致心思?”
沈之衡侧目瞥他一眼,语气是一贯的淡然:“聒噪。”随即拂袖转身,径直迈入幽深的衙署大门。
第27章
当得知公主府众人将被从刑部转移至都察院时, 姜宁是意外的。
此番身陷“通敌叛国”之罪,为避免牵连苏家,她早已传信外祖父, 嘱咐苏家莫要插手过深, 任凭刑部去查便是。
她未料沈之衡竟主动施以援手, 将众人从刑部监(即刑部牢狱)挪至台狱(即都察院牢狱)看管。此举虽未能脱罪,却令惜桃、苏七等随侍免去了刑部大牢的皮肉之苦。对此,她心底不由得掠过些许感激。
下了囚车, 姜宁随着都察院司狱步入地牢深处。
与刑部牢狱弥漫的血腥腐气不同,都察狱更胜在一种浸入骨髓的阴寒。不过同为囚笼, 也未见得好到哪里去。
都察院的牢狱并不宽阔, 却显得空旷。公主府其余仆从被另行安置,姜宁则被引向最里间。行至尽头, 引路的司狱利落打开铁锁,姿态恭敬:“殿下, 请。若有何需要,但凭吩咐。”
姜宁看了他一眼, 此时道声谢言, 似也不合时宜,最终只略一颔首。
踏入牢室, 案几上几碟精致的菜肴瞬间引起了她的注意。那些, 皆是天香楼的招牌。
见此, 姜宁心下明了,这必是沈之衡的照拂。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漫过心田,转瞬即逝,说不清、道不明。恰似那绵绵春雨,润物细无声。
她倏然侧身, 抬眸问道:“你们沈御史何在?”
那司狱不解其意,只得垂首答道:“沈御史与向少卿,此刻应尚在院衙之内。”他顿了顿,谨慎探问,“殿下可是有吩咐?”
“传沈御史来见本宫。”姜宁神色平静,字字清晰,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
那司狱心头一凛,暗道不愧是圣眷隆宠的公主,对当朝一品大员竟也这般“召之即来”,连忙应道:“是,属下这便去请沈大人。”
言毕,司狱匆匆离去。幽深的牢狱,一时只余姜宁与两名沉默的狱卒。
不多时,沉稳的步履声由远及近,穿透死寂。姜宁循声望去,只见沈之衡身着那身熟悉的绯色官袍,正穿过重重冰冷铁栏,步履从容地向她行来。
沈之衡行至牢栏外,依礼深深一揖:“殿下。”
“让其他人先退下。”姜宁声音不高,却似带着无形的敕令,“本宫有话,要单独与沈大人叙谈。”
沈之衡微侧身,目光扫过狱卒与司狱,略一点头。那三人躬身,无声退去。空旷的牢狱深处,唯余姜宁何沈之衡二人相对。
死寂弥漫,仿佛彼此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姜宁扶着案几起身,缓步行至牢栏前,隔着冰冷的铁栅,目光落在沈之衡脸上,语调从容:“今日,多谢沈大人。”
只此一句,虽未言明谢意所向,但沈之衡心知,她是在谢他庇护府中仆从,亦在谢他备下的这餐饭食。
他面上仍是维持惯常的清冷疏离:“殿下言重。微臣不过略尽本分。“
姜宁凝视着他,未再言语。
这长久的沉默与凝视,令他内心不禁微微波动,指尖也不自觉地在宽袖下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既想迎上她的目光,又恐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内心几番争斗,他终是将视线偏转开去,声音刻意带了几分冷硬:“不知殿下召见微臣,所为何事?“
“沈大人今日所为……冲动了。”姜宁语声轻缓。
此言却似当头一棒,落于沈之衡耳畔。
他蓦然侧首,目光撞入姜宁眼中,带着一丝惊疑与困惑。他不知姜宁此言何意,更恐自己一番好意,反坏了她的筹谋。
姜宁轻轻一叹:“沈大人素来不涉党争,朝野皆知。纵使往日与本宫偶有交集,外人也只当是本宫纠缠不休。经此一事,在外人眼中,沈大人与本宫……怕是再也撇不清干系。”
原是如此。
沈之衡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撇不清又如何?他沈之衡并不在意旁人口舌。只是这话,他终究未能出口,亦不便出口。唯有沉默以对,静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