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渡万里_月落瑶川【完结】(29)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向恒声脸上,“所以,承嘉公主此番归京后的种种行径,必是另有所图。只是这图谋究竟为何,你我尚未勘破。”

  向恒声颔首,显然认同了沈之衡这番剖析,“与这位殿下交锋数回,看来你也已能揣摩其几分心思了。”

  沈之衡并未接话,只是沉默地望向书案上那本《公主驯服御史的一百零八计》,深沉的眸光在书封上停留良久。

  向恒声亦未再言语,看向沈之衡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心中却一片了然。

  眼前这位老友的心思,他岂会不明?天元十八年,二人从蜀郡结伴入京赶考,那年他武状元,沈之衡文状元。到如今,宦海沉浮六载有余,他深知沈之衡性情。

  过往,向恒声虽常拿公主之事调侃,心中则始终存着一分警醒与反对,唯恐沈之衡与姜宁、与苏家走得太近,将来受其牵连。不过自从查清六年前长江堤坝贪墨案中苏阁老挪银助浙抗倭的隐情后,这份担忧便淡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如今大凌朝堂格局渐明:汪家、苏家、沈之衡所代表的清流,三足鼎立。沈之衡身负清流砥柱之名,贵为太子太师,亦是圣上默许的未来首辅人选。现下,无论他是否与公主有所牵扯,以其地位与声望,都足以在朝堂风云中自保。

  向恒声看着沈之衡凝视话本时那专注而深沉的侧影,心中微动。难得见这心如止水的冰山,对何人何事如此“上心”。罢了,便由着他去吧。那些往日的提醒与阻拦,此刻看来,倒显得多余了。

  他端起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狡黠笑意——

  况且,这世间,还有什么比亲眼见证一座万年冰山被春水消融、一株铁树悄然绽放新蕊……更有趣的事呢?

  第24章

  公主府设宴的消息, 如野火燎原般卷过京城街巷,很快传开。

  那“为才子佳人牵线搭桥”的名头,不过锦上添花。真正搅动市井茶肆热浪的, 是承嘉公主要为那神秘“男宠”临风公子揭下面具, 更将与之琴箫合奏的传闻。

  与此同时, 坊间悄然流转起另一则风闻:公主府的人影,曾在沈御史府邸门前徘徊。

  众人皆猜,那烫金请帖, 必定也递进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府门。

  此讯一出,说书人抚掌称快, 口中悬念迭起——端方清正的沈御史, 会踏入这“风流阵仗”否?

  天香楼嗅得商机,索性以此开了赌盘, 引得好事者纷纷押注。

  都察院值房内,几双好奇的眼觑着埋首公文的沈之衡。有人欲言又止, 话头在舌尖滚了几滚,刚试探着溜出半句, 便被那案后抬首投来的冷冽眸光生生冻住, 只得讪讪咽了回去。

  大理寺那头,同僚们却无此顾忌, 径直寻上向恒声:“向少卿, 您与沈大人素来交好, 公主府那宴席……沈大人究竟去是不去?”

  向恒声眉头微蹙,摇头叹道:“沈御史啊……怕是兴致缺缺。依我看,多半不会赴宴。”

  那问话的同僚拍胸脯保证绝不外传。然而,这“内幕”仍如长了翅膀,眨眼间便飞出大理寺, 在六部衙门的回廊间传遍了。

  设宴前夜,天香楼赌盘将封之际。

  向恒声罩了顶宽檐帷帽,鬼祟摸至柜前,将二十锭银子稳稳押在“去”字一方。转身欲走,却险些撞上一人——竟是同样遮遮掩掩的千五。

  “你小子……”向恒声压低嗓门,眼底的笑意却几乎要溢出来。

  千五挠挠头,颇有些尴尬:“向大人,好久不见啊。”

  “不是前日才……”话到嘴边,向恒声倏然想起那日千五带洛松去消食了。他一把揽住少年的肩膀,凑近低语:“准备押什么?”

  “约莫是……不去?”千五犹犹豫豫地回道。

  向恒声摇头,眯起眼睛,食指轻摇:“你家那位沈大人必去!信我。”

  千五抬眸,撞上向恒声十分笃定的眼神,咬咬牙,不再犹豫:“那我相信向大人。”话罢,他将五锭银子直愣愣地押在“去”字之上。

  ————

  这两日,身在宫内的姜厚钦亦听闻了姜宁设宴做媒的动静。待姜宁入宫请安,他便开门见山问起此事。

  “儿臣不过是闲来无趣,想尝尝当月老的滋味罢了。”姜宁眸光清亮,迎向御座上的审视。

  姜厚钦眉头微蹙,但念及此乃姜宁在公主府初设宴席,府中人手又显单薄,心头终究软了几分,转头吩咐李鸿顺:“挑些得力宫人,去公主府帮衬一二。”

  帝王此举,无异于无声的诏告:即便公主言行惹人非议,圣眷正隆亦是不争的事实。

  京中官员闻风而动,一时间,世家公子、官家闺秀,乃至寒门出身的朝堂新贵,凡在受邀之列的,皆欣然赴宴。

  宴席当天,公主府门前,苏七肃立迎客。府内镜湖畔,惜桃与苏九穿梭忙碌,引宾客落座。

  宴席将启,姜宁方梳妆停当。凌云髻高挽,费了她不少功夫。推开闺房门扉,贺兰风已在廊下静候多时。

  今日姜宁身着丹色织金马面裙,额间花钿灼灼,衬得整个人如朝霞映雪,明艳得不可方物。

  贺兰风未覆面具,眼底掠过惊艳之意显然易见,瞬息又化作惯常的慵懒笑意:“殿下今日,当真是沉鱼落雁。”

  姜宁未语,只顺势挽上他臂弯,唇角勾起一抹狡黠:“走吧,临风公子。今日这场戏,可得唱得滴水不漏。”

  “殿下苦心搭台,”贺兰风引着她缓步而行,低声问道,“就真有把握,能引来那条‘鱼’?”

  “未必。”姜宁目光投向回廊尽头,声音平静无澜,“鱼儿若不上钩,换了饵料便是。”

  她忽而侧首看他,“宴后,二王子需将行囊备妥。此计若成,公主府将危,我会随时派人送你回柔然。”

  贺兰风步伐未停,亦未回头,只干脆应道:“好。”

  姜宁颔首,不再多言。

  又行几步,贺兰风蓦地开口:“也确实该回去了。”声音里难得带上几分郑重。

  “那边妥帖了?”姜宁语声轻若耳语。

  贺兰风知她所指,毫不避讳:“小五昨夜x密信已至,时机成熟。”

  “嗯。”姜宁淡淡一应。

  见她反应平淡,贺兰风忍不住追问:“殿下就不想知晓,我一个混血弃子,凭何去争那柔然王位?”

  姜宁眼波流转,眸光清澈:“此乃王子家事,本宫不便深究。”她话锋微顿,唇角勾起一丝了然弧度,“不过,想必是借了大祭司的东风?”

  庆阳时贺兰风遣小五先行,口中所提“大祭司”三字,姜宁便已记下。

  柔然部落崇神,大祭司权柄通天,一语可定乾坤。虽不知贺兰风如何能让大祭司倒戈于他,但这步棋子必定会是他争夺王位的关键一环。

  贺兰风脚步倏顿,望向她的目光灼灼,带着欣赏与一丝难言的炽热:“殿下聪慧,洞若观火。”

  姜宁却未看他,只淡然催促:“时辰不早,该入席了。”

  公主府虽不算大,但却又有两处胜景。一处是梅园,一处是今日宴席所在的镜湖。

  望着远处镜湖的波光粼粼,姜宁还能回忆起昔年旧梦。母后温柔笑语仿佛犹在耳畔:“漪漪,这两处景致最宜消磨时光。今后漪漪和驸马啊,冬来梅园温酒赏雪,夏至镜湖泛舟采莲,皆是人间乐事。”

  赌书泼茶,琴瑟和鸣——母后当年所期许的,也曾是这般岁月静好吧?姜宁心底蓦然惆怅几分。

  宴席上的众人见姜宁挽着贺兰风款款而来,众人一边打量贺兰风的面容,一边起身向姜宁行礼:“参见殿下!”

  姜宁莞尔,广袖轻拂:“今日在公主府,诸位才子佳人尽可随意,不必拘礼。”

  眸光流转间扫过席间,未见沈之衡往日那抹绯色身影。她心下一笑:浮月桥那一跳,怕是真将那位端方自持的沈大人吓得不轻。

  她与贺兰风行过众人面前,目光落在席间一位身姿挺拔的年轻武将身上,笑意更深:“萧将军也来了。”

  贺兰风随之望去,视线触及萧彻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眉眼时,他面上仍维持着惯常的慵懒笑意,垂在身侧的左手则紧紧蜷缩握住。

  论起来,这位萧彻将军,与他还是血缘上的表兄弟。他的母亲,其实是萧彻父亲萧定权的幼妹,昔日却被作为礼物,一同送到了柔然王的帐内。

  那些年里,母亲在柔然日日等着兄长来接她回去,一边怨恨他的出生,一边又在他被人欺辱时挺身相护。他还能记起母亲每日的呢喃:“小风,等我阿兄安定下来了,就能接我回家了。那时,我便不再管你了。我恨你们柔然人。”

  自镇北侯裴家战死沙场后,萧定权如愿逐渐接管西北军权,进爵封候,对外却只称幼妹已亡,再无音讯。就这样过了十年,母亲心灰意冷,那年冬天,一条白绫了结自己的一生。

  年幼的贺兰风,他既心疼母亲,却又担心母亲真的被接走,只留他一人在柔然。直到母亲自缢。当年母亲对萧家的恨意,也渐渐成为了他对萧家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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