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莺小记_岑清宴【完结+番外】(98)

  崔沅动了动唇。

  水土不服,压不住脾气与怀庆吵架,又自归真殿跪了半夜,寒冬腊月,孤灯地冷,回去后便着了风寒,病来如山倾,汤药喝了几天才见好……想到她这些时日遭遇,那纠正她坐姿的话在嘴边顿了顿,没说出口。

  “又见面了,嘉阳殿下。”

  她抬眼,瞬间惊讶与喜色溢得满了出来。

  大抵没想到所谓教授宫规的内教博士是他,少年人的朗然澄直,令崔沅有一瞬不自然。

  他别开视线,微微颔首,开始为她讲解宫规。

  她依旧很多问题,有些为难得令崔沅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譬如在提及言行得体时,她问:“我骂了怀庆……阿姊,是不错,我认。但那是她先出言讽刺的我,为何宫规对她毫无约束,被罚的也只有我一人?”

  眼是心镜,只有心底澄明,才能滋养出这水般澄澈、山般蓊郁的眼神。

  崔沅却只能道:“殿下只需专注自身,不落下把柄,旁人便无可挑剔。”

  “假使她伤我呢?”

  他垂眼:“殿下多虑了。”

  她便叹了口气,“我不是说动手呀,比方说,像谋害、诬陷,呃……下毒,这些呢?”

  崔沅按在书脊上的手一顿,眼皮掀起。

  她无辜地看着他,“我看话本里有这么写的嘛……”

  大概是觉得自己问得过于无厘头,在崔沅的眼神中,气势渐弱了下去。

  于是这个问题便被跳过了。

  散课后,崔沅被她送出含凉殿,一路无话。将要踏过门槛时,他到底开口:“日后,臣便在文思阁待诏。殿下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以问臣。有不习惯的……”

  他停了片刻,“也可以同臣倾诉。”

  此话一出,叶莺眼神亮了:“意思是,您每日都会进宫吗?!”

  她的眼神澄明着,无情亦无羞。崔沅不知是好笑还是愉悦,总之勾了下唇角。

  “殿下需要臣,臣就在。”

  06/游记

  [笔墨写尽少年意气。]

  腊月底,文武百官年前最后一日当值。

  叶莺正为绿林话本中好汉金手指大开的玛丽苏情节跌眼镜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男声:“胡编乱造物,少看些。”

  叶莺一个激灵转身,手藏在身后悄悄将话本垫进《诗经》底下,赔出个乖巧笑容:“师父来了呀,我没看我我学诗呢!”

  崔沅瞥她。

  年纪不大,撒谎本事见长。

  叶莺强调:“真的!”

  崔沅问:“学的什么?”

  叶莺眼睛拼命往书页上瞟……

  “野……有蔓草,零露,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

  偷看了半天,眼睛都快成斜视了,终于将一首《野有蔓草》给“背”完了。

  崔沅也便当没看见她那些小动作似的,点点头,放过了她。

  叶莺大松一口气,心里咕哝:“走路没声音的嘛,没点像人……”

  “说我什么?”淡淡的质问。

  “!!”

  “我说……师父您看看我昨日写的字,我觉得进步可大了!”

  叶莺险些吓死,这人现在都能听见她心声了?

  她哪知道,崔沅只消垂眸看她那双一溜一溜转着的眼睛,就知道她又在心里偷偷发牢骚了。

  崔沅屈指敲敲纸面两团墨渍,瞥了她一眼。

  那指节就跟敲在自个脑袋上似的,叶莺乖乖一低头:“写错了来的。”

  头顶似是叹息,“……何时才能改掉毛躁?”

  叶莺眨眨眼,没吱声。

  从崔沅的角度,只能见她毛绒绒头顶和一排纤密得小扇子般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嗯?”

  叶莺吭哧了半晌,道:“那我都好久没跟怀庆吵架啦……”

  崔沅并非那种一味打压的老师,适当也会给予她些鼓励,譬如此刻,在听完她“狡辩”后,颔首道:“不错。”

  叶莺嘻嘻一笑,仰头看他:“明儿过节了,师父给我讲讲诗吧,就别讲那些让人不高兴的了。”

  伸手去掏,却忘了底下藏着的话本,“啪嗒”一声,话本掉在了地上。

  封皮上的络腮胡好汉正正好与她大眼对小眼。

  崔沅悠悠开口:“这便是你要我讲的诗?”

  叶莺:“……”

  “小殿下?”

  叶莺还以为会像小时候被徐夫子打手板那样,下意识伸手闭眼:“呜……不敢了。”

  意料中的戒尺没落下,那册话本被捡起,好好地放在了她的手心。

  叶莺讶然睁开眼。

  “看书怡情,并非坏事。”他语气缓和不少,“却也须得明白,什么书才合适。”

  “时下话本中多有女子不宜的内容,殿下若喜爱四方风物、风土人情,我那有不少的文人游记,今日叫人整理了,给你送来。”

  “真的?”

  崔沅没回她,转而解起那首野有蔓草来。

  听着听着,叶莺觉出不对来了:“师父,这说的像是……私相授受?”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这个难道就合适吗?”叶莺眨眨眼,笑吟吟看他,一副等着他给出解释的模样。

  小姑娘家,什么话也能拿出来打趣的?当真是……不知所谓。

  崔沅握着书脊的手指紧了紧,板脸道:“此等话,你还是留着去问女官。”

  叶莺偏道:“我不。”

  崔沅看着她一团小小笑脸,有些牙痒。

  正想敲她,却忽而惊觉,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按捺不住情绪了?

  少年的可怕之处便在于对人潜移默化的影响,意识到后,崔沅便又使自己恢复了往常的沉稳。

  “《诗》起于周,周时,天子以阴礼授众嫔,而民众之。”他道,

  “这些话,本不该臣来说,但殿下须得明白,古有娲伏合和,人族才得以繁衍。阴礼,本非淫佚,淫者人心。即便如今盛行‘天理人欲’学说,本意也并非苛责……古礼。”

  “夫阴阳之配合,夫妇之道,理之常也。然从欲而流放,不由义理,则淫邪无所不至,伤身败德,岂人理战?①”他徐徐道,“小殿下如今可能理解?”

  叶莺被他之乎者也绕得头疼,终于找到口喘气的停顿,满口道:“我知道我知道了!”

  崔沅看她一副如临大敌模样,轻轻笑了下。

  如不出意外,这便是今年最后一次见面了。叶莺送他至宫门,看着雪光中他难掩苍白的脸庞,忍不住多了句嘴:“明日风雪大,师父出门……要记得多加件大衣裳啊。”

  崔沅道:“知道了,便就送到这吧。”

  叶莺很乖应了,却等他转身后,眼见他上了马车才肯回去。

  女官云扶见她情绪低落,便道:“崔博士适才说令人整理游记给殿下送来?崔博士渊博,他的藏书,想来小殿下又能读好一阵儿了。”

  叶莺稍稍打起了些兴致:“那,咱们快回去!”

  后半晌,崔府的人便将一大箱书册搬来了,叶莺兴致盎然地拉着云扶一本本摊在榻上,粗略翻阅作者内容,又摞整起来。

  “咦……小殿下,”云扶惊奇道,“这仿佛是……崔博士的手札?”

  “我看看!”叶莺接过后,肯定道,“没错,这正是他的字。”

  想来是婢女整理时没注意,一起放了进去。

  一整个下午,叶莺都在看那本手札。起初是好奇,后来却是真正看进去了。

  他写得真好啊。言之有物,骈散结合,不堆砌也不白。

  真的真的,好好啊!

  最触动她的是,写下这本手札的崔沅,正是她这个年纪,十六七岁,笔墨尽洒少年意气,与现在动不动“小殿下须得明白”的老学究何其不同诶。

  叶莺几乎看痴了。

  崔沅甚少主动提起自己过往的经历,叶莺只从旁人口中听过一些,无外乎他少年及第、金殿探花,多么皎然风姿。这些赞叹,如流水般从叶莺心间淌过,并未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

  因在她眼中,崔沅本就是清寒谪仙,初见时觉得他像云鹤,像梅雪,而今熟悉了也不曾幻灭。

  这些称赞,说的不过是事实罢了。

  崔沅崔澧南,他是这样的皎然端方,清平佳士。

  能策论,能廷辩,便连少时游记也写得这样好……

  而她是他的学生。

  哇塞!

  叶莺抱着书在榻上打了个滚,滚进软软的锦被中,用被子将自己的脑袋蒙了起来,喊了一声。

  云扶听见动静赶紧进来,一看,无奈抿嘴一笑:“小殿下又自己高兴什么呢?”

  叶莺坐起来摸摸脸,心虚道:“我有嘛?”

  云扶笑话她:“殿下说这话嘴角都是翘的。”

  其实脸也是,红馥馥的。

  叶莺皱了下鼻子,哼,等晚上一个人躺去帐子里再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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