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回与她八卦:“我昨夜听见阿翁与刘翁关起门说小话,说什么‘崔郎君要将小殿下接回去,咱们也算功成身退’哩!”
噫……叶莺立刻审问徐回:“该不会你小子有什么隐藏身份,是哪个王爷世子吧!”
“那可太好了!”徐回啃着香酥酥胡饼,赞道,“还得是师姐你的主意,这酸荠馅儿比菘菜的有味!”
“……”
叶莺觉得不像。
谁家世子会因为吃个酸荠胡饼把自己嘴上烫个大泡啊!
行船靠岸,叶莺的目光落在船头伫立的白袍青年身上。
隔着白雪与纸伞,竟也挡不住那夭矫不群的峭峻风骨。
那人从小厮手中接过伞柄,抬高伞缘,露出清隽面容。
叶莺有一瞬的晃神。
漫天飞雪,乱琼碎玉,伞面的红梅仿佛活了过来。
这人便应是红梅白雪间,泠泠清寒的鹤仙。
瘦骨相似,霜雪同姿。
俨如见之,光风霁月。
教人不敢看,又忍不住偷看。
叶莺再多看了一眼。
“师姐师姐,你怎地不理我?”
变声期少年格外聒噪的声音将叶莺拉回神,她笑道:“是吗?那等开了春,咱们进山多采些回来,让张婶再腌上……”
话音未落,那双眸子忽地朝她瞥来。穿过层层叠叠人群,如无波古井缄默。
叶莺短暂的愣怔间,青年已下船,越过众人,走至二人近前。
叶莺这才留意到他不同于常人的苍白脸色。
咦……
有陌生人靠近,怀中大黄立即狂吠不止。
对方衣饰虽素雅,却一看知贵,叶莺板起脸训道:“不可以叫!”
又是两声汪汪。
叶莺气急握住狗嘴。
雪光映在他面庞上,玉色皎然。叶莺从未见过这般玉骨冰姿的贵人,在大黄不服气的“呜呜”声中,很没骨气地朝对方赔礼:“蠢狗惊着郎君了吧?”
逆着斜晖,对方打量她片刻后,缓声问:“姑娘可是微云居士高徒?”
“咦?”微云居士,正是徐夫子自号,叶莺惊讶抬眼,“郎君认得我吗?”
他微微颔首:“那便不错了。”
随即敛襟,持重一揖:“崔某奉命而来,接殿下回京。”
……是在跟她说话吗?
叶莺傻住了。
徐回也张了张嘴巴,“师、师姐……有身份的好像是你?”
03/船行
[殿下说可以,那就可以。]
直到崔沅见过阮婶诸人,又登上他来时那艘船,叶莺都还是一脸做梦的表情。
她偷眼看向细纱桌屏后的清癯人影,咬一下自己,嘶——好痛!
“崔……”
对面陷入了短暂的凝滞,崔沅出声,缓解了她的尴尬:“殿下唤某姓名便可。”
“崔……沅?”
她轻轻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少女琅琅音色像是一首婉扬小词,咬文嚼字间略带陈留声韵,哝哝细语,软声喁喁,颇是好听。
崔沅又听得她征询,“沅有芷兮澧有兰……我听夫子他们都叫你‘澧南’,这个,是你的表字吗?那——”
她软声问:“我以后,也可以这样叫你吗?”
崔沅顿了顿,道:“殿下说可以,那就可以。”
……算了。
叶莺试探道:“崔郎君?”
“某在。”
“我真的有爹爹啊?”
“我……爹爹,真的是皇帝啊?”
崔沅放下书,伸手揉捏眉心。
好吧!好像是多问了那么五六七八回来着。
叶莺趴在案几上,伸出手指,描摹着屏风纱上的绣花。
素罗透光,映出他单薄侧影,描着描着,她便不自觉勾勒起了那道精致轮廓。
指尖虚虚画着,她叹了口气:“唉……你别烦我呀,我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崔沅没说话,起身,自柜中取出一挂坠子,递了过去,“看看,可认得此物?”
她接过坠子,一眼便认出来了:“好像我这挂的另一半!”
从出生起,叶莺便带着这个玉坠子,原是挂在腰间的禁步,因她皮猴似的,阮婶担心哪天磕了碰了,便一直让她戴脖子上。
她摘了自己脖子上的下来,在光线里比对。
一对儿甩尾小鱼,有些水墨感的青岫玉,崔沅递来的这一条,底下还缀着墨色的流苏。她的这半,则用的红绳串。
桌屏被挪开,她脑袋垫在桌上,姿势随意,露出一段细白后颈,摆弄着手中的玉坠,明净的光线将她脸上细小绒毛都照得清楚。
这个女孩子同京城中的贵女很不同,不矜细行,那双眼澄明得纤尘不染,崔沅有些不习惯。
他垂下眼帘,只看着她手中一对挂坠,问:“如今,殿下可信了?”
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没有不信崔郎君。”
“倒是麻烦郎君,一遍又一遍与我解释。”
熹光中,女孩子的手指也是细细的,说话时,小动作有意无意缠绕着流苏带子。墨色的流苏,衬得莹白更白,于是那些星星点点的淡红伤痕便碍眼了起来。
等崔沅意识到自己竟盯着对方的手背出神时,已经过去了好几息。
他不动声色地别开眼,淡淡道:“殿下年轻,乍知身世,有不适应是正常的。”
叶莺顺着他的眼神看见了那些淡去的油点子,心念一动。
这位崔郎君,好像并不是表现出来的这么冷……瞧着一副病容孱弱的模样,叶莺也不敢冒昧问,只跟着装傻。
但她终究是放开了一些,笑得眉眼弯弯:“舟行无聊,郎君可以给我讲讲京城的事吗?”
崔沅依旧垂着眼,却没再将屏风摆回去,只轻声道:“殿下说可以,那就可以。”
04/苦药
[借一刻光阴,将你看得真切。]
鼻端蔓起苦涩的药味,叶莺偷眼去睃崔沅的表情,却见对方如喝茶饮水一般,仰头,便将一碗黑如浓墨的药汁饮尽了。
喉结轻滚动,连叶莺都忍不住舔了下唇,他却神色未变。
这样的苦药,一天里,她眼见他喝了三回,终于忍不住开口:“崔郎君……”
对方侧首。
叶莺从随身装点心的荷包里挖了一把果脯捧到他面前,嘿嘿道:“我这儿有糖梅跟杏干。”
对方明显一怔,摇摇头道:“殿下留着解闷吧。”
叶莺便就这般盈盈欲笑地望着他。
半晌,他抿抿唇角,到底伸手捻了一粒梅脯。
叶莺舒坦了。也含了一块杏干在嘴里,嚼嚼,酸得很,赶紧灌一大口茶,而后便歪在隐囊里翻起了从崔沅手里借来的地方县志。
只看着看着,总有一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自己。
叶莺有些莫名:“崔郎君有话要说吗?”
崔沅收回视线,淡淡道:“某只是以为,殿下会有话要问。”
毕竟适才说起上京时,自己一句话,她能追问十条。
叶莺摇摇头笑了:“谁都有不愿宣之于口的秘密,崔郎君若愿意说,自然会说,对吧?”
崔沅默认,低头继续看书。
又是黄昏了,今日雪晴,日照很好,江面上波光粼粼,上下天光一并反在琉璃上,与余霞透窗斜入。
在这样的光线里看书,有种岁月静好之感。看着在这样光线里看书的人,则更觉安慰、静谧。
叶莺撑腮看着崔沅的方向,不一会儿,眼神就放空了。
刚刚听他简略介绍了宫中情形,好复杂噢。比起未知的富贵锦绣,她倒宁愿船行得慢些。
唉,要是光阴能停在这一刻便好了。
崔沅抬眼,看见的便是她嘟着脸,闷闷发呆的模样。
似乎不曾这般近距离地正面打量过她,那两团弧线圆润的腮肉总令他想起自己的书童重云,便连那双杏眸也一样的,清浅如小溪,藏不住担忧。
崔沅看得十分真切。
想说些宽慰的话,又诧异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没必要。
余晖落得太快,转眼,侍从进来点灯,他便不再看了。
05/师生
[殿下需要臣,臣就在。]
叶莺触犯宫规被罚跪的消息传出时,崔沅并没有太意外。
太后专擅多年,以她来历,即便规行矩步、敬小慎微,初入宫也必定艰难,更不必说她是那样鲜活的性子。
崔沅只是与她同船相处了几日,都觉生趣焕发不少。太后年老,贵妃跋扈,怀庆娇纵,该多么看不顺眼。
她无疑是个烫手山芋。但不知怎么,当皇帝征询想任命他为叶莺的内教博士时,崔沅只沉吟了片刻,便答应下来。
甚至没来得及想是否推辞。
再见到叶莺,含凉殿书房中,对方半趴着,恹恹在宣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墨点,等得百无聊赖。
崔沅打眼一扫,只相隔十多日,原先还有些婴儿肥的两颊竟就消瘦不少,下巴尖尖,眼窝深邃,只眼里的不服与置气还是一样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