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年节,叶莺将他这本手札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第一遍只囫囵,第二遍细细阅览,第三遍,挑了自己特别喜欢的几篇,有些句子闭着眼都能背下来了,剩下其他书却都还没碰过。
她肯定崔沅本人一定还不知道这事,到时她便借口自己作的文章,请他评鉴,背下来吓吓他,嘻嘻。
满心等着年假过去的日子,连狗嫌的怀庆都没那么讨厌了。
只她不去招惹对方,对方也要时不时贱嗖嗖地撩她一下子。
这日叶莺舒舒服服呆在寝殿内看书,老远便听见怀庆挑刺的声音:“嘉阳呢,怎地也不出来迎迎本宫这个阿姊?”
叶莺蹙眉。
趿鞋下榻,怀庆不请自来,开口便不好听,叶莺秉着“大节下的”,便都忍了。
直到她看见叶莺榻上倒扣着的手札,稀奇般开口:“怎地看起崔家那个病病殃殃的药罐子写的手札来了,还真是有闲心。”
叶莺当即便不高兴了:“崔博士是我老师,不是什么药罐子,阿姊说话太难听。”
怀庆扯了下嘴角:“我不说就不是了?”
她看着叶莺还无知无觉的模样,忽然间恶上心头,“便你平日再怎么背着他烧香祈愿,也救不了他时日无多咯。”
“你!”叶莺果然被她惹急了,“阿姊怎么可以咒人?”
怀庆得意:“本宫可没咒人,本宫说的是实话。也就你个傻子还不知道,你的好师父药石无啊——”
07/夜奔
[带她走。]
叶莺再被罚的消息传来时,崔沅有些诧异。
上回见面她才骄傲同自己说,已经许久没搭理怀庆了,怎么会?
而后是担忧。她风寒痊愈不过月余,前几日才听她咳了几声,归真殿年久失修,又破又冷,一个小姑娘……
纷杂的念头扰乱了心绪,崔沅无法过多思考,吩咐小厮道:“去备车,进宫一趟。”
小厮惊讶:“可……”今日约了郎中啊。
崔沅轻声道:“这不重要,重云。”
重云动动唇,半晌:“好嘞。”
崔沅推开归真殿的门时,那个小姑娘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不堪些。入了夜,没有床榻枕褥,便就这么将两个旧蒲团叠着,蜷着侧躺,素日打理得鲜亮的裙摆都沾上了灰。
还记得初时,即便被吠犬追逐,也不曾这般狼狈。
心中仿佛被捺下重重一笔,崔沅涩然开口:“小殿下……”
叶莺本来睡得就不踏实,听见他的声音,从梦中惊醒,一骨碌坐了起来:“……师父?”
她见到他的那一刻,瞬时红了眼眶,委屈担忧齐齐涌了上来,未及多想,便扎进了他怀里。
崔沅浑身僵硬,关节好像锈住了,保持着一个弯曲的姿势,无法落在她背上,也无法推开她。
默了半晌,他终究说服自己,小姑娘只不过是受了委屈,难抑情绪,又格外信任他这老师,他既为人师长……那“受了委屈”的小姑娘猛然抬头,可怜巴巴问:“我又没忍住脾气……师父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崔沅本想说些重话让她长记性,对上那片涟涟的水光,开口却成了:“……没有。”
“小殿下不易,能做到这般,已是很好,很好。”
“那我都这么可怜了,师父怎么还冷眼看着呢?”她犹带鼻音控诉。
“……”半空的手松松攥拳,顿了片刻,到底伸手,轻拍了拍她肩膀。
叶莺这才甘心放开他。
只她仍忡忡抓住他袍角,崔沅顺着力道垂下眼帘,这才发现,出门急切,连身衣裳也没关换,还穿着家常袍子。
叶莺却没觉得失礼,反觉得,他这般模样较之平日官袍加身更好亲近。
凝望他俊美脸庞,她心有戚戚:“师父可知道我为何推了怀庆?还不是她先咒您……”
崔沅有些怔,不曾想过,是因为他。
她倾诉完,仰头乖巧问:“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
自认识她,崔沅似乎总是陷入两难境地,譬如此刻,面对她期盼乖巧的眼神,他第一次意识到,“是”或“不是”,这样简单的选择,原来也有难以说出口的时候。
不愿骗她,又不想她知晓。
他的沉默令叶莺心慌。
“……何至于啊?”尾音都颤了。
沉默半晌,崔沅选择了一种对她来说没那么惨烈的方式,告诉她:“臣初次教授殿下宫规时,殿下曾问臣,若遭人暗害毒手,该如何自保。”
“臣那时不曾回答,并非心有责怪。而是臣,也无法回答殿下……”
“殿下须得明白,陛下保护您许多年,为何还是会被发觉?您与怀庆殿下之间,从来不是姊妹的小打小闹。”
半晌,叶莺喃喃:“难怪……”
她松开他的衣袖,转而握住他的手,崔沅下意识攥拳,却将她回握在了掌心。
叶莺并未在意这些,只恍惚地重复:“难怪。”
难怪什么也说不出所以然,只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点体温,止不住地难过,怎么就这么冷呢。
她调整着呼吸,抬起头,不妨还是掉下眼泪来。
崔沅手背一烫,攥得更紧了些。
叶莺吸鼻子道:“带我走吧,我不想在这个破地方呆了……”
去哪呢?
崔沅也问她。
“……去看日出吧。”
“去看‘江波灼灼’,去看‘浮云自开’。”她不管不顾地丢下这些话。
崔沅呼吸都顿住:“……你,看过我的手札了?”
08/日出
[永远澄明,永远不改少年意气。]
耳畔风声掠过,叶莺呼吸都发紧。
周围不再是高高的红墙琉璃瓦,四四方方天,她终于觉得舒服些了。
身后崔沅咳了两声,她立刻紧张地问:“你……真的没事吗?不然我们坐车呢?”
他平复了下气息,道:“想看日出,只有骑马赶得及了。”
叶莺心想,其实她也不是那么想看日出,她只是……想和他单独待会儿,清静清静。
抵达山顶时还是后半夜,露浓雾重,叶莺被肆虐的冷风激出了个响亮喷嚏。
崔沅解下斗篷,不由分说便将她罩得严严实实。
叶莺紧了紧斗篷,搓着有些冻木的脸嘀咕:明明自己才是体虚那个……
崔沅看穿她想法,只平淡道:“殿下更需要些。”
叶莺如今怎么会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不由悲从中来。
倘若不曾读过那手札便也罢了,可她不仅读过,还深深的喜欢。
透过那些文章词句,仿佛得以跨越光阴,窥见那个与自己同岁的崔沅。不再是随时都好像要随风化去般地清寂了,有少年人的神气,见灾年会忧民生,攀山河会抒胸臆。与自己的距离都更近了。
她深深的喜欢。
……也同样仰慕,航海梯山后而今不动声色的他。
他怎么能这么平淡地说出这些话。
手札中写出那样词句的人,他怎么能面对这些。
自己都觉得无法接受,他的父母家人又该多难过?
他呼吸落在耳畔,身上裹着他的斗篷,叶莺鼻尖充盈的全是幽兰香气,清淡静逸,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兰生空谷,象征君子品节,士大夫皆爱以兰自喻清高,博陵崔氏为清流世家,尤甚。
当日初次见到崔沅,那一句“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谓穷困而改节②”的孔子家训恍然在耳。
他便如,芝兰玉树。
“……师父?”
“嗯?”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他在黎明前的黑夜里很轻地笑了下。
他道:“那便请小殿下……珍重自身。”
东曦既驾,云开日出,天空灿烂而秾丽。阳光遍洒江面,波涛粼粼,温润得像是金色的绸缎。
那么温暖宁静,那么安详和曦。
等了半夜的叶莺却在破晓前一刻熬不住,睡着了。
脑袋歪向一边,枕着崔沅的肩,还翻个身,险些向前栽倒,是崔沅眼疾手快地将人扶正。
便这样大惊动也没醒。
归真殿里辗转难安,这会睡得倒沉。
崔沅特别喜欢她这种身心信赖自己的样子,或许无关风月,只是令人觉得很安慰。
肩头沉甸甸的,骨头相碰的感觉说实话有些硌疼,心头却满溢柔软。
若不曾在陈留相见便也罢了,既见明艳,又纵其烧成一把心火,怎忍心眼看其褪去神采。
一轮红日完整挂在东天,今年的新岁愿望还没许。
崔沅在晨曦曈昽中默想,嘉木载荣,朝阳孔曦。如有一天,能忘了他教的那些。那么……
愿她永远澄明,永远不改少年意气。
09/愈下
[等春风恩赐,折花一枝。]
元嘉二十一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