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他不能贸然去找二夫人商议叶莺的婚事,这不合礼法。
他太年轻。
落在别人嘴里,很有可能会生出什么议论来,对两个人都不好。
长指在案上轻叩着,思考。
白术在外间听见里面的动静,又是叹息,又是叩桌……夜深了,还没有要睡的意思。
公子今日让她去打听二房叶姑娘的事,听着听着,脸色便冷了起来,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她搓了搓手臂。
叶莺有吃完朝食散步的习惯,自从上次被崔五郎跟了一路,她便不大往东苑那边去了。
今日照常在二房附近的杏林里遛弯,不意碰上了白术,之后就被带去了崔沅的书房。
上一次来过,那时没来得及欣赏,才发现环境是这样的清雅。
窗户对面那一片桃林,隔着伴山湖,清晨太阳升起来一晒,水汽蒸发,桃林仿佛身置云雾中,绵延不知尽头,十分好看。
白术手脚麻利地给她上茶上点心上果子,这些公子平日都嫌是孩子玩意儿,不吃,白白进了她们跟书童的肚子。
叶莺受宠若惊地捏了一颗砌香樱桃入口,这樱桃加了甘草、花椒等香料腌的,咸酸中带点本味的甜,甫一入口,口水就涌了出来。
她赶紧喝口茶压一压。
正用帕子沾着唇角的茶水时,崔沅过来了。
叶莺忙站起身,冲他一笑:“大表兄。”
崔沅瞧她这故作没事人样子,不由一哂。
“坐吧。”他言简意赅地问她,“上回与我说的事情,这几日,可曾想通了?”
怎么是这个事……叶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几天她都后悔死了,怎么能因为大夫人那一句话,还有人家的举手之劳,就生出许多妄想,太不该了。
“想通了。”她垂下脑袋,点点头,“还要多谢那日表兄开解……”
崔沅打断她:“果真想通了?”
不对他说实话。
说到底,其实就是没那么信任。
他看着她,沉声问:“即便夫君残腿在床,性情阴郁,下半辈子都须靠你照顾,你也想通了?”
“……”叶莺茫然,“大表兄……怎么知道的?”
崔沅淡淡道:“猜的。”
叶莺一噎。
这个人,这个人他是不是生气了啊……
她攥着自己的手抠索。
动动唇,却说不出话。
崔沅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心头的淤堵较之昨晚更严重了。
在外时偶然也会想家,但从未伤春悲秋的卓立青年,竟以这种方式意识到,自己的确离开得太久了。
晨光雾霭中,他打量眼前的少女。
色如瑶瑜,灵彗敏悟。
便是如此,也没有自苦。
十分使人欣慰。
这欣慰中,似乎还夹杂了一些旁的什么。
崔沅压下这一丝“旁的”,从窗边起身,望着灼灼桃红,肃然而立:“若这一次萧大郎事解决了,日后再来王大郎、李大郎,你该如何?”
叶莺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他道:“我是在问你,叶莺,对以后的路,你可有什么想法?”
他的声音夹在渺渺春风里,和缓了几分,悦耳仿佛琴音。
但若细听便能听出,琴音隐有滞涩。
换在昨天,叶莺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会与这位人所共尊的大表兄坐在一起,讨论自己的婚事。
“不需大富大贵,豪门士族,只要人品实在,性子相处得来,样貌……过得去,就很好了。”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多的。
正与崔沅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一点,他看着叶莺,皱皱眉。
顶着一张芙蓉粉面,怎能只配个“样貌过得去”的郎君,未免也太不自信。
他心内补充,除了容貌匹配,还必得是能欣赏、懂爱惜人的男子。
叶莺想不到这当中要怎么操办,的确如他所说的,二夫人才是自己正经长辈,她不点头,谁能越俎代庖。
崔沅对她道:“这个你不必管,到时我让人知会你。”
看出她神情中困惑、欲言又止,崔沅淡淡道:“你既唤我一声表兄,又从我家出阁,这种事,我岂能坐视不理?”
只是不想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下半生都要那样死气沉沉地过。他想。
叶莺在他这种淡然的语气中,感到十分的安心。
换一个人,她未必有这般信任。
“多谢表兄。”她福了一礼。
唇边的笑容明亮动人,两泓眸子弯成了新月,盈盈若水。
明明是替人解决了一件麻烦,不知怎的,适才那隐在欣慰下的不舒服又跑了出来。
真是莫名。
“嗯,回去吧。”他使自己道。
按照她的这些要求,为她找一名符合条件的夫婿,对崔沅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他所在的国子监是集天下士子之优异所在。
他将监中生员与教学博士名录整理成册,先剔去了一批年纪大、面貌丑的。
三月初八,崔府桃林内,士子雅集。
在座有国子博士,亦有监生,多是年轻人,气氛十分轻松。
崔沅作为东道主,起了个序子,随后便将主场留给了他们。
崔沅有意收敛了冷淡,如春风和煦,众人皆折服在他的风姿中。
众人只觉崔司业今日异常地温和,对着他们比在国子监中话多了不少,竟还关心他们家中的情况。
略饮了两杯,许多人便将什么都说了。
有妻室的,剔去。
人际太杂的,剔去。
家资微薄的、学问平平的,全部剔去。
……
崔沅冷眼看着其中一个脚步虚浮着过来向他劝酒的。
酒品轻浮,自己还不知克制,也剔去。
桃林喧哗,那群监生年少,朝气蓬勃,嘻嘻哈哈。崔沅喜静,心有不耐。
想着,白术这会应该正带着叶莺,躲在林子里观察着这些年轻人。
他捺下不耐。
正接过那人敬来的酒时,林子里突地一静。
崔沅呼吸也随之一顿。
抬眼,她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是之前商量好的。
淡淡藕荷春衫,堆烟青碧罗裙,玉饰剔透,衬得肤更白,像一株沐水而出的芰荷。
迎光照莹面,又似春云冉冉,朝霞和雪。
崔沅最懂文人,这一身装扮皆是他安排好的。
倒没有提前看过,只听白术说,叶姑娘穿上特别好看。
崔沅在令人准备的时候,就想象她妆扮的模样,只是没想过,竟清丽至此。
众人呆了一瞬,恍然还以为是桃花仙子降世。
但见仙子盈盈福身,向着崔司业开口:“大表兄。”
声音清软,和顺如春。
崔司业神色倏地柔和,“你怎地过来了?”
这下更是酒醒了。
好几人互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瞧出了意动。
“来寻我的香囊……好似落在这林子里了。”
叶莺忍着羞耻说完这句“台词”,忍不住颊上飞红,倒像是真的羞怯一般。
“是什么样式?”
“天青色的,上头绣了鱼雁。”
崔沅转头道:“烦大家帮着找找看。”
崔司业发话了,众人都在自个身边找寻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柳色文士服的青年便嚷着“寻到了!”小跑着将香囊交由二人。
叶莺冲他微微一笑:“多谢郎君。”
那人蓦地脸红。
她转头对崔沅道:“那表兄,我便先去回了?”
崔沅颔首。
仙子翩然而去,众人望其背影,依依不舍。
崔沅没什么表情地将适才那杯酒接着饮尽了。
桃林雅集后,叶莺又来到崔沅书房。
书案上铺铺展展的,不是公文,不是书籍,全是那一日受邀参加雅集的士子名册。
其上有不少,都已经墨线被划去了。
两人站在案边,因讨论的内容不宜外道,婢女们都守在门外。
叶莺道:“那个穿柳色袍子的,我不知道他是哪个。”
崔沅垂目搜寻,从名册中指出一个名字,“晁志用,太学二年生。”
“这个人,恐怕不太行。”
叶莺“啊”了一声,“……是为什么?”
他蹙眉道:“太年轻了,不够沉稳,依赖家中长辈。”
“你与他成亲,若与家人不合,只怕要受许多委屈。”
“这个,这个,还有这人。”崔沅长指轻移,缓缓点出了几人名字,“还算不错。”
叶莺凑过去看。
书案很宽敞,以至于有些人的姓名在另一边,她需要探着身子才能看见。
崔沅适才指出来的。
季峻,徐易,张浩渺。
叶莺却对不上脸。
“他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