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沅道:“季峻坐凉亭中左二,徐易在他右手。”
“张浩渺,从我右侧数,第四个。”
“他们的诗作得不错,家境也尚可。”
叶莺点点头。
印象里,应当都是生得不错的年轻人。
她自是不知,早在最开始,崔沅就将那些样貌不行的剔去了。
崔沅开始给她介绍这几人家世条件。
阳光从窗边照进来,他的声音徐徐,令人安心。不知不觉,叶莺就向他靠近了一些。
“这位张郎君的条件太好了,真能看上我吗,要么……”叶莺从名册中抬头,差点撞上对方下颌。
她尴尬得退后半步,定了定心跳,才续上话,“……要么还是这位徐郎君?”
发丝柔柔擦过下巴的触感,转瞬即逝,馨香犹在。崔沅也怔了一瞬。
但他比叶莺要镇定得多。
想起他们那日看叶莺的眼神,崔沅捏了捏指骨。
“又在妄自菲薄。”他淡声道,“那些人尽都看见了,你是我的表妹。”
“只这一点,已足够他们意动。”
叶莺眨眨眼。
“那……”
“不急,还要再看看。”他脸色淡淡。
又过了几天,凌霄向崔沅汇报情况:“季生与同舍友人曾出入过平康坊,那位徐生……去岁岁试前曾设局下注押榜首。”
崔沅看着桌面平摊开的名册,又将这两人名字给划去了。
沉默了一会。
“那么,便只剩这个姓张的了。”
按说找着了合适的人,公子不是应该高兴么?
凌霄抬眼。
在这杨柳堆烟的暖春里,公子一张俊脸,冷如玄冰。
“就是他了吗?”次日,叶莺拿起那张画像,轻声道,“浩渺风来远,虚明鸟去迟……”
她弯弯眼,笑道:“生得很是俊俏呢。”
她笑了。
笑了,便是满意吧?
崔沅听见自己仍然问她:“你可满意?”
不满意,可以再继续寻。他想。
叶莺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就是不知人家愿不愿意。”
笑话。
这些天,对方借着公事寻他,话间有意无意向他打听那天雅集上出现的“表妹”,心思昭然若揭。
她竟还在这瞎担心。
崔沅沉声道:“他自是愿意。”
暮春时节,天气和暖,皇城内外的茉莉跟海棠都开了。
这一日,国子学博士张浩渺被新上任的司业留下来整理藏书阁的古籍注解,待二人从皇城出来时,暮色已晚。
今日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天边霞光铺满,余晖为车马行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皇城门口,张浩渺正要向这位年轻的上峰告别,不曾想,身后响起一道令他朝思暮念的声音:“表兄!”
张浩渺遽然回首,望向车边少女。粉衫红裙,眉眼盈盈,在这暮春之时俏比海棠。
张浩渺已看呆。
崔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天色已晚,张博士不若与我们同乘一路。”
叶莺眼看着二人向她走来。
手指攥住衣角,又松开,心跳得有些快。
她对自己道,比起萧大郎,这个……至少是自己选的路。
有崔沅刻意制造话引,一路上,叶莺与张浩渺说上了三句话。
车夫先将张浩渺送回了住处,叶莺掀开一角帘子,看着对方背影走远。
崔沅道,“不必多,这便够了。他若是有心……”
叶莺转过头,他的话音也戛然而止。
叶莺盈泪含笑:“我不曾有亲兄长,却能得大表兄照顾至此,实是有幸。”
“我少时大病一场,醒来后,许多往事都模糊了,曾因六娘误会表兄颇多。这些时日,才知道表兄是一位多么值得信赖的君子,越发羞愧。”
“我……”
“是那年落水的事?”崔沅冷然打断。
叶莺怔怔,连眼泪都忘了收。
他怎地又知道?连这样内宅小事都这么清楚……
崔沅吐出四字:“这个六娘。”
“六娘也非有意,”叶莺温然解释,“事后也挨了姑姑罚,还同我道歉了。”
“都过去了。”
听她说“都过去了”,心里那种淤堵不仅没散,反而越发不通畅。
“全不记得了?”崔沅盯着她的眼睛,“还是只某些人,某些事上不记得?”
“是……醒来后见得少的,就不大记得了。”
崔沅便不说话了。
只不说话,叶莺也能感受到他的不悦。
车里静得吓人。
可……他为什么要生气?
叶莺垂下了头去。
余光里,她双手交握着,老实地放在膝上。
崔沅心想,难怪初见时她那般生分。
原来不是长大了,而是,把他忘了。
。
崔六娘近日着实有些倒霉!
整日忙得要死的长兄忽然来家学指点他们功课了,彼时暮春午后,薰风习习,她埋首案边睡得香甜,被抓了个正着。
罚抄倒不怕什么,只这次长兄仿佛格外生气,不仅打了她十个手板,还令她到廊下去罚站,简直丢脸到家啦。
“我、我真错了,阿兄饶了我吧……”崔六娘哭得伤心。
“我不罚你抄写,便是知你必沉不下心体会其中道理。”崔沅道,“六娘,你实顽劣。今日便在这站到夫子下课为止。”
“啊!”
崔沅冷声:“日后若再让我见到你不端,就不只是这样轻易地放过了。”
三月十六,在太夫人院里请安时,崔沅忽地与二夫人说起国子监有个同僚,雅集上惊鸿一瞥,对莺娘一见倾心。
这个人,家世模样都匹配,学问也好,实在是合适。
太夫人听了,也觉得好:“确是一桩好亲,与莺娘那孩子相配。”
二夫人却踌躇。
崔沅问:“莫非二婶心里已有合适的人选?”
二夫人刚想点头,又听得他道:“不知是哪家儿郎?我刚好替叶家表妹打听一番。”
二夫人那点心眼怎好意思大张旗鼓地在她们面前宣扬。
为了颜面,只好称没有。
“既没有,不如便叫表妹来,问问她的意愿。若觉得合适,我再去回了那位同僚。”崔沅垂眼啜茶,语气平静,仿佛只是一提。
问叶莺时,崔沅回避了去。
太夫人好热闹,尤好牵红线,待叶莺微羞涩地垂下纤细脖颈,便拊掌笑起来。
做主催促二夫人允了这事。
明面上,自打崔沅回府之后,与叶莺两人是几乎没有交集的。
二夫人没想过,崔沅会插手管这些。
这半个月,因为这件事,叶莺常往来他的书房。不说与崔沅多亲近,至少跟几个婢女、书童都混得很熟了。
叶莺感念崔沅的帮助,用之前糖渍的桃花、牡丹、玉兰、玫瑰烤了酥饼,带来感谢他。
白术告诉她:“公子私下不吃点心的,不信你去问问。”
叶莺特别惊奇,不敢相信,怎么能有人管得住嘴。
且她虽然记不起具体了,但随着这些日子与崔沅相处,有时会隐约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在脑海里莫名出现。
譬如昨日吃百合松子酥时,忽然就觉得应当带给他分享一些,并且不能表现出自己已经“偷吃”过了,否则会被检查有没有蛀牙!
随即她悚然一惊,怎么可能!
又譬如那时他摊开长长的名册,带着她一个个看去,那修长手指掠过上头的名字时,会忽然觉得那指腹应当是带有薄茧的,抚在脸上会有些痒。
这些还只是一部分。
叶莺有些脸热的惴惴,又有些难过。
她从这些模模糊糊的印象中察觉,大夫人所说并不是一句戏言。
他们似乎真的关系很好很好。
而她竟忘了。
甚至随着日常接触,将所有人都想了起来,唯独忘了对自己最好最好的他。
难怪……那一日在马车上,他会那般生气。
是觉得她是个白眼狼吗?
在面对崔沅时,她抬起眸子,诚恳道谢:“不管怎样,都还是要谢谢大表兄。前尘的事,我虽记不起来了,但往后……”
往后被拉长,在等待的话音里,便生出许多种期待来。
令人踌躇。
崔沅静静看着她。
“往后……我会将表兄当作自家亲兄长般,真心敬爱。”
她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发自真心。
崔沅缓缓垂下眼。
甜香幽溢,同她面上的笑容一般,使人烦躁。
“我不吃这些糕点,拿去同她们分了吧。”
叶莺一乐。
还真是被白术姐说中了呢!
下午白术陪叶莺坐着聊天解闷儿,摸鱼特别快乐。不曾想,晚上的时候,公子忽然将她叫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