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却拘谨了许多。
其实应该只是长大了。
但他忍不住猜测,是否这些年受了太多委屈,这才。
不过看到席上她与六娘亲密的模样,想来不会是。
崔沅啜了口茶,又给她沏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叶莺忍了忍,才没又将那句“谢谢表兄”说出口,使气氛再度尴尬。
她略品了一口,笑道:“好香!听说表兄曾历洪州,这个是西山的白露茶吗?”
这下倒有些从前模样了。
与崔沅单独在狭小密闭空间里,叶莺的不自在反而渐渐散了。因他每次驻留的目光都是短暂而又克制的,十分守礼,不像崔五郎那样令人困扰。
马车平缓地驶入坊门,沥沥的雨声渐小,至下车时,雨幕稀微,天边挂上了道新虹。
崔沅竟将伞给了她。
这却如何好意思,叶莺本欲推脱:“左右我已经……”
对上他不容拒绝的眸子,声音渐消。
白术看见公子冒雨归来的时候,都怀疑自个了,她分明记得今晨让苍梧带上把伞了呀?死小孩,是不又没听嘱咐??
接着公子微微侧身,露出了后头打伞跟着的姑娘。
崔沅吩咐白术:“去寻身合适衣裳给她换着。”
白术捺下心头的惊讶,对叶莺笑道:“姑娘随我来吧。”
桃林里,白术是见过叶莺的,三言两语就从叶莺口中得知了今日事情的经过。
原来是顺路接上了。
若是换个人,大抵就会真的这么觉得,只白术十分了解自家公子的脾气。
街上躲雨的人又那么多,隔着街道,他怎地一眼就认出来人?
更别说先前还因为她的事罚了五郎。
白术忍不住将叶莺打量了了一番。
真的是很好看呢。
嘶……
换过衣服,叶莺再次去向崔沅道谢。
崔沅已是换了身鹄白文士便服,威压收敛了起来。春光融融,他的清辉朗照,轩如霞举。
他扫了一眼叶莺,白术给她换的,是一身丁香色的裙子,颜色娇俏,特别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
他缓声道:“白术,你送叶姑娘回去。”
这意思是,若有人问起叶莺怎的冒雨回来,又怎的换了一身衣裳,便都有了解释。
回到崔府,即将面对二夫人,那种彷徨无措之感又包围了叶莺。
这时候有崔沅这么一个周全考虑她的人在面前,真的真的令人感到很安慰,很安心。
放在平时,遇见什么难处,她断不可能求助府里的年轻郎君。
只这次的难处实在超出了她自己能解决的范畴。她实在是不知,怎么办。
她已是慌了神。
这时又被崔沅身上带给她的这股安心影响着,想起了他在家中的地位。
还记得大夫人曾说过,小时候两人关系还不错。这些日子,她也的确接连受到了对方的帮助。
叶莺忍不住想,若是他能看在儿时的情分上照拂一二的话。
轻掐掌心,感受到了微弱的痛意。
跟白术走出两步后,霍然返回。
她鼓起勇气抬头,祈求地唤了一声:“大表兄……”
这等事,实在难以启齿。
适才还好好的人,转眼间便带上了泪光,崔沅不由得蹙眉:“怎么了?”
书房里,二人窗边对坐。
“姑姑她……”
“有一门亲事,我,我不愿……”
崔沅的书房正面对园子里的桃林,雨后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花粉香气,令叶莺清醒了些。
犹豫着是否真的应该求助他。
他毕竟是个已成年的未婚男子。
崔沅等了半晌,并无不耐。
檐上有积水落下,砸在青石板砖上,滴答作响。
等了有一盏茶的功夫,看着对案低垂的脑袋,鸦羽颤动,崔沅似是叹息一声。
性子太软了,这样怎么行呢?
“是害怕,还是怎么?”他问。
“……怕。”她本就懊悔自己莽撞了,眼下,便顺着他的话答。
崔沅为她沏了一杯茶,“若只是怕,尚不算什么大事,人都要面临这一遭。”
他的声音徐徐,“只也无甚可怕,你在相府长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娘家,谁敢欺你?”
崔沅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着她,这其实就是在向她承诺了。
最后,他道:“你长大了,你姑姑合该为你考虑这些事,便是我也不能置喙。”
叶莺听懂了。
这个世上,如果连她的亲生姑姑都不考虑她,还有谁能帮她。
她垂眼道:“是。”
崔沅站在窗前,看着叶莺离去的背影,想起她适才眼里惊惶的泪光,害他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不免好笑。
瞧着长大了,底子还是一样的好哭。
鼓起勇气寻他,是因为信他,换来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心里应当失望了吧。
只他一个晚辈,又是外男,能说什么?
崔沅嘴角微扯,从窗前离开。
彼时他觉得,二婶既能将她从个小姑娘养到这么大,即便没多深厚的感情,为了名声也不会蠢到最后在婚事上落人口舌。
却不想,两日后,从大夫人口中得知了六娘正在议亲的人家。
崔沅先是感到意外,之前六娘说不到好人家,二婶还在人前委婉地表示要拘她一段时间,学些规矩,眼下这竟碰上满意的了?
接着又奇怪,竟是同时筹划亲女与侄女的亲事么?何至于如此着急?
“哪个萧家?”他问。
他回京已有一段时日了,差不多将京官底细摸了一遍,说不准可以打听一二。
大夫人对这些八卦最是熟悉,笑道:“能让你二婶婶在我们面前拿出来说的,还能是哪个萧。”
京兆尹……崔沅拧拧眉头。
非是他看轻自家妹妹,只六娘的性情、学识……实令人扼腕。
便是因着他升迁的缘故,也不至于?
忽地,他想起一件事来。
他需要向大夫人确认,“我久不在上京,倒不知,那位萧大郎近况如何了?”
这位萧大郎也是个可怜人,大夫人说起来叹息,“还是老样子,正日里闭门不出,阴沉沉的。”
又道:“不过听闻趁着他家二郎娶亲,萧家娘子打算寻个低门儿媳回来,照顾他大郎。”
“啧啧,我觉得难。他都那样了。”
顿时,崔沅便明白了那日叶莺眼中的泪光从何而来。
她“怕”的不是嫁人这件事。
而是她的姑姑,为了亲生女儿的婚事,要将她当作“筹码”,附赠过去。
说不清的怒意跟失望涌上心头。
大夫人面前,他若无其事地吃完了一顿暮食,回去后坐在书房里,一个人面对那片桃林,深深无语。
他这二婶,原可以好好地全了这件事,功德一件,偏偏这时候犯蠢。
不论别的,他都不能让人诟病崔府的名声。
什么“外男”、“晚辈”,崔沅已经忘了。
只心想,她那日怎地不说呢?
第51章 青梅记「肆」 为她挑选一个夫婿【文案……
傍晚从大夫人处回来, 崔沅就让白术去打听叶莺这些年在二房的境况。
白术十分效率,不过一个时辰,便回来汇报了。
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也是因叶莺比他想象中聪明得多。
崔沅坐在案前, 手里把玩着镇纸,仍觉得没由来的烦躁。
他总觉得不应是这样。
因他的父母恩爱, 因他的身份、天资,因他如今的地位, 从小到大,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总是和善的。
她不一样。
她这种“还不错”的处境,是需要靠收敛性格和情绪,数年如一日地懂事来维持着。
就像手上这方玉鹿镇纸,被打磨得光滑温润,毫无棱角。
崔沅静下后想想,二夫人此举其实未必没考虑叶莺。
唯一值得诟病的是她的动机,但综合萧氏门第、妯娌相处、舅姑态度,以叶莺本人的性子, 嫁去后应当过得不会太差。
就像在崔家一样。
只二夫人忘了考虑最重要的一件,那就是——她本人的意愿。
恰恰是这一点。
是叶莺以至于崔沅所不能忍受的。
叶莺没有办法,她被二夫人拿捏得死死的。崔沅那日见过她了, 他相信,若她有一丝自己的办法, 都不可能向他开这个口。
便是开了,话也没说尽。
实是懂事。
胸中的闷气堵了许久,最终逸成一声叹息。
已经很久没有人能违背他的想法让他做什么事了。
新科进士都以入翰林院,留任京城为目标,他那时反其道行之,长辈们起初不解, 但纵观眼下,除状元外,当年同科进士中不曾有胜过他的。
这让崔相看到了他的决策能力,如今孙辈中的许多小事,都已经全权交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