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远的记忆慢慢推开尘封的大门,瞿衡像是着了魔地僵在原地,木木地望着杯中倒映的月白。
怪不得有时赏赐的布匹,有趣什物都刻有同样纹案,只当是新奇玩意儿,竟没想……
天大的丑闻!
“老夫斗胆一问,你……”
“我为何知道这么多,为何一番义愤填膺的模样?丞相是不是想问?”
瞿衡不敢再随意言论,更为糟糕的,似乎还在后面……
“野子。”
“父亲是当朝圣上,贵比天,而我只是一个人人弃如敝履的野子,开心时能赏块肉,不开心的时候,连命都难保。”
“丞相没想过因为什么?”
李郢湛直面瞿衡,这一刻他不得不把大隆所有臣子当作李洪晟的走狗,他们都一样该死!
但看着那与厢儿相似的双眸,他屏息深阖双目。
瞿衡叹气,同时带有无尽的愧疚,生死不由己之人,终生戴罪而活。
只是没想到他的母族居然是清河石一族……
那么圣上对此子一切的恨意都有解释了。
天大的丑闻!
瞿衡越发生怒,这与助纣为虐何异!
与那些当年在涂山湾杀戮之人何异!
“你承受的苦楚,远比我想象的多……”瞿衡举目望天,深深的亏欠。
他是王朝重臣,也是罪臣,跪错了主……
第90章 阮厢与李媞相聚
李郢湛自然没有权利责怪瞿相,“丞相无需自责,没有人必须要为清河石一族付出代价,世间法道既定,胜者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规则从来攀附于上位者。”
他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难以捉摸的癫狂,眼角察不出恨意亦或悲悯的猩红。
此子越是平静,瞿衡越是心窝子扎痛,许是为人父母,他知失子之痛,也知流浪之苦。
每每看到市井上那些衣衫褴褛,身子无一处完好的孤儿,被权贵鞭打辱骂,如犬可怜,他难藏恻隐之心。
常常予他们食物,屋所,赚银生计,偷偷从无籍者上划去名字,免受流放之苦。此举算不上善者仁翁,却观之越艰,心越生愧。
堂堂一国丞相,无力庇护天下子民,他瞿衡妄站明堂!
“你……”他不敢把言说得轻易,怕旁观者的措辞会伤害到这个早已伤痕累累,却用一生苦楚粘住血肉,企图继续活着的人。
“不知城南王遭受,瞿某适才胡言,还望城南王别介怀,若是日久有需要某协助的,城南王尽管开口。”
黢黑的夜里,忽而飘飘雪花,直直撞入李郢湛眼瞳。
他昂头,面容无比冷静,乌长羽睫像铆钉固立,任由刺骨的霜融化在双目,带出根根血丝。
他又怎会奢求有人懂。
转过身与瞿衡笑道,脸庞神情瞬即变回无关事己,不过茶后闲谈的轻松愉悦氛围。
瞿衡窥见此子难忍的情愫,丧母之苦与丧子之苦皆是一生之殇,他此刻感同身受。
无言疼惜中,他想给这孩子一个拥抱,尽管他们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同遭受却胜似亲人。
宽厚的大掌轻轻地拍打李郢湛后背,抚平了那颗被仇恨搅的天翻地覆的心。
李郢湛没有拒绝友好的举动,如果他承认这番言辞有自私的成分,那么此刻瞿相温暖的怀抱也是扎扎实实地让他产生了愧疚。
“不说这些乏趣的,今日郢湛来,一为想看看幼儿来过的地方,谢当年丞相救命之恩,二来想恭喜丞相,千金得归。”
瞿衡放开他,脸色比先前更为凝重,他以为这不过是东宫欲行交好的手段,正色摇头,语气间不容置喙,“这玩笑可开不得。”
李郢湛姿态平和,“是东宫的旨意,所行之人是郢湛,瞿相不信他们,但郢湛骗谁也不会骗瞿相。”
此子未带一丝虚疑,像是专门带着喜庆的消息,于八百里风雪疾疾而来,只一句消逝了多年的秘密,终于被掀开,过往的念想是真的。
这个消息无疑使瞿衡大为震惊,他始终坚信姝儿尚在人间……
“城南王说的可是真的?”
“左臂有颗小痣,如这冬日盛开的梅花,不知道是不是。”
“这秘密只有我和夫人知道,你怎么……”
李郢湛含泪点头。
“是姝儿,真的我姝儿!”
干涸了半生的泪腺,终于在这一刻泉涌而至,先前他不过欺瞒强忍,不敢接受姝儿失去,如今再听姝儿确确实实活着,就离他那么近。
“快快快带我去见姝儿,我要好好看看她,这么多年老夫愧对他们母女……”
便是早已看清人世间不过“权势”二字,此刻看着瞿相动容思切的模样,李郢湛的内心还是被难能亲情击溃一地,某一刻他产生的歉意或许会造成永不可弥补谎言。
声音夹带霜泣,“恕郢湛无能,暂时不能应允丞相,待时机合适,郢湛必将亲自送到您身边……”
瞿衡很快便拢回思绪,知晓姝儿还活着,这就好这就好。
“此行和东宫有关,与你有关,也与姝儿有关,这是你这次来找我我的目的。”
李郢湛点头,“丞相所言不错,这是郢湛来的目的,不敢奢求丞相原谅我欺瞒,但郢湛真心为厢儿……”
“厢儿就是姝儿。现在她名为阮厢,厂覆相上,愿此生得以庇护,岁岁顺遂无虞。”
“单名一字‘厢’,倒是个不错的字。”
“阮厢……”瞿衡在心中默默吟读,“竟然此字伴姝儿度过十几载,也算有有灵性了,新旧来去,今后便叫瞿厢吧。”
“听丞相的。”
瞿衡看他真挚的样子,言说厢儿眼眸生光,不像为谋利而来。
“你与我说说看,厢儿最近可好……”
直到天边熹微,俩人才把话说开,瞿衡亲眼送李郢湛离府。
翌日长公主乘着华贵的彩舆在阮厢所在的宅子落轿,阮厢与嬷嬷阿玥等人早在府前等候。
“参见长公主。”一等人齐齐开声。
“起来吧,今日我来找阮妹妹的,你们不必多礼。”说罢,李媞欢快地跳去找阮厢。
阮厢显得些许生涩,但好在长公主为人大方耿直,相处起来并无异常,反而很是喜欢这位姐姐。
“阮厢见过长公主。”她乖巧作揖,心底按耐不住欢喜。
李媞捧她双手起身,“阮妹妹日后可不许和我这般见外了,姐姐找你玩的,何来身份之别!走吧,我进你屋内瞧瞧。”
钱嬷嬷唤下人各自干活去,待人都散开后,李媞才悄悄拉着阮妹妹,凑到她耳畔说,“是城南王告诉我你在东宫,不然让我好找。”
阮厢耳根子一红,羞得颔首,也跟着悄声道,“谢长公主。”
此处还是东宫的地界,不少眼线,二人只好分开谈话。
李媞又围着她周身看了一圈,大声道,“看到你现儿又恢复了昔日初见那般水灵灵的模样,我才敢找你玩,前几日宫里来了不少新料子,得拜托阮妹妹为我筹谋筹谋!”
“嗯!”阮厢也坦荡地朝那几个守卫大哥道。
俩人在闺房说了许多密话,直至将近午膳,钱嬷嬷前来唤,二人才不舍出来,正遇东宫来传话。
“殿下得知长公主在,特地唤小的过来请长公主与阮娘子到东宫用膳。”
二人交换眼神,李媞察觉出阮妹妹不愿,便一口回绝,“替我谢过太子殿下,宫离的山珍海味本公主吃腻了,今日想在阮妹妹这里用食,尝尝旁人的手艺,你回去禀告吧。”
阮厢正担心拒绝太子会不会不好……
“没事,太子殿下知晓的,我李媞的性子便是圣上也掰不过来,阮妹妹我们走吧。”
见长公主如此,阮厢放下心来,一同轻快走了。
钱嬷嬷手艺不输御厨,做得食物色香味俱全,李媞与阮厢二人吃得乐不亦乎。
“钱嬷嬷是铃兰夫人的侍女,李媞何德何能要让嬷嬷给我做饭吃。”
钱嬷嬷被她逗笑,“嬷嬷为娘子们洗手作羹汤,乃是嬷嬷的福气。”
肉塞了一嘴嚼碎吞下,李媞又抓她的手紧接着说,“城南王与我说了,阮妹妹这次是来宫里寻亲的,没想到竟是瞿相的女儿,我为你开心,也为瞿相开心!”
阮厢眼角含笑,“若不是长公主救阮厢于危难,阮厢恐怕……”
李媞连连摇头,“我只是举手之劳,要说还是城南王待你好,看到你们二人情根深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好一对神仙眷侣,真是羡煞旁人。”
阮厢经不住一句挑。逗,脸红至耳根。
“姐姐莫要再取笑厢儿……”
“今日不见城南王,他是不是有何事……”阮厢忧心起来,自昨夜过后,她便一直不安,生怕太子为难于他。
李媞噗嗤一下,这红润的小脸,忍不住又多逗趣了几句,“还未见郎便思郎,不过阮妹妹别担心,城南王心思严谨,任何事都难不住他,你啊就别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