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衡觉此子生来可怜,命中浮尘,漂泊不定,许是天生失女之缘由,他多次救幼子与危难之间,奈何身份特殊,未能领回来养。
这一想心底倒是浮现出许多前尘往事来,“人来了吗?”
方管家笑着说,“来了,正在外头候着呢。此子一如初次见面,依旧藏匿不了心中所想,如今一见也是坦诚相待。”
瞿衡摸着下巴的胡须,也笑道,“你倒是一直对他赞赏,请进来吧。”
“是。”
李郢湛在未离开过半步,相府对他来说莫名心安……
“城南王久等了,请随我来。”方管家领入。
“无事,许久未这般内心宁静了,有劳方管家。”
馥郁的茶香与药香萦绕在屋内,烛火不算明亮,却格外使人心静,这和小时候的味道不一样,像是治病的药草香,是血竭与红花。
“老夫年老多病,屋内熏臭,城南王莫要见怪。”和煦厚实的声音从屏风里传出,若是不知,定以为是个少年。
方管家请他进去,便带上门。
“郢湛求见丞相!”
第89章 真相
“城南王别来无恙。”瞿衡看眼前高大小伙,叹时光荏苒,“那会儿你还是个孩童,十多年未见,这般大了,若老夫说,貌若潘安。”
看他便想起姝儿,许是相差两岁,“姝儿没你这般高,估摸到你颈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仿佛姝儿从未离过他身边。
李郢湛不知他口中的姝儿是何方女子,只见瞿相眼里皆是疼惜,像是诉说一个无比熟悉之人,仿佛融入了血液。
铃兰夫人乃复姓,并未取“姝”字,难不成……
“瞿相可说的是您的女儿?”
瞿衡请他坐下来说话,待客之道给他斟去香茶,“是小女,你未曾见过,可惜了,若是她还在,你们说不定你们能成为很好的友人。”
他初见这孩子就很是喜欢,骨子里没有中原的狡黠多疑,漠北的纯粹质朴的嗜血野性难能可贵,如一把锈迹斑斑的剑鞘横插在中原腹地,是这般不同。
又会待风雨磨砺后,燃耀这方被人性压抑的黑暗。
他看得没错,此子收敛了野性,将骨子里如铁铸的锋芒内化为理智,通明,隐忍,这是长久生存于中原人难以企及的品行。
眸中礼谦,行如公子,言如夫子,世人道为野子,却看不出任何鄙陋。
方澧没看错。
李郢湛敛眉,他亦觉瞿相相熟,那是离开漠北之后,再一次回望过去,彻身的熟悉。
他与瞿相不过见过数面,这种浓厚的情怀从何而来,不知。
大抵会是因为厢儿。
“郢湛斗胆一问,丞相之女可是换作‘瞿姝’?”
瞿衡此子聪慧,也不瞒着说,“是然,姝儿的名字只有我和她娘亲知晓,尚未来得及办满月宴……”
“不言了,不言了……”抬起肿僵的腿,用力捶打。
李郢湛能看出瞿相对厢儿心切,但在次之前,他有更为重要的事。
也无意掀开伤疤,摇摇头道,“冬日天寒,旧伤最易复发,又是剑刃遗留沉珂,血竭红花虽能消肿化瘀,却只在其表。”
撩袍单膝蹲下,“昔日郢湛学过正骨柔筋,许是能缓解一二,不妨让郢湛一试。”
漠北危险重重,最能教人求生本事,跌打损伤繁如沙砾,于拙笨中也能学精通,恰巧又是细腻悟明之人,师傅腿折,他也能捡一枯木,摘些野药草捆敷,颇有奇效。
瞿衡眼前一亮,“没想到城南王还会看病,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世人都说城南王不学无术,京城里的风流纨绔,老夫看实则不然,乃是当朝风雅公子。”
“丞相说笑了,世人如何言说,郢湛无从阻挠,落叶水流,万物万事自有去路归程,劳守本心,摒外界喧闹,清己身高洁已实属不易,便无需猜测顾盼他人之言。”
“丞相乃当代雄才,论高雅武斗远超郢湛,某不可能在您面前自诩公子。”
“哈哈哈,没想到你年纪轻轻,懂的道理却是不输朝廷上那群老头子。”瞿衡不吝赞美,此子他越看越是喜欢,无论从行为举止亦或是言语神态上看,都无从指摘。
两人交谈恣意,李郢湛也适时玩笑,气氛融洽。
“若是城南王不嫌弃我这老头子,那便试试看。”
李郢湛挽起广袖,将药酒倒入手心,宽大双掌服帖搓压,待生起灼热,便抬起瞿相左腿轻轻放在膝前。
“丞相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收腹失地数万余亩,郢湛一个离朝的野子,无功无劳,又怎会生嫌。”
那禀话说得瞿衡腹笑不止,许久未这般开心过,虽也是些客气之词,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真假都不重要了,待人真诚之人说不了谎。
瞿衡旋即压眉,“城南王的功勋何须放在军事上,澧县一年献入户部钱财粮食乃皇城之最,不仅供应了整个皇室,就连那些酒囊饭袋也吃得个饱,我敢说,比大部分人有用。”
李郢湛笑容滞住,他不过挂名的逍遥王爷,澧县做好一直挂的是张德顺的名头,瞿衡能探出这番话,背后定然也知道点什么。
“丞相高看,郢湛只是读过几本书,有点学识便胡乱使用罢了,说不上功勋。”认真回答,也认真为瞿相活血化瘀。
瞿衡问什么就答说什么,毫不瞒着,这股闷劲儿像极了自己年轻时候。
好奇地打量他双手,修长而利落,看出是浸润笔墨,素日注重护养。
若不是那疙瘩大小的茧子碰到了他敏感的肿伤处,当真还发现不了此子也会挥刀耍剑。
如铁硬的茧子任其如何护养,都改变不了身体因对抗天道,而必然留下的裂痕。
他戎马生涯几十载,一眼就能看出来。
便有意无意说,“你别介意,老夫向来心直口快,若是有机缘,城南王该是往上走走了,不是逗鸟弄花的手,你的韧性,比任何人都足。”
这话触动到了他的沉思,李郢湛按压的双手顿了顿,瞿衡看出来了,也是,瞒过谁也瞒不过堂堂王朝的威武将军。
手部继续动作,他既然敢开口帮瞿衡缓解疼痛,也做好了被看透的准备。
“郢湛今日来求见丞相,是有要事。”
换了另一条腿。
“哦,老夫听听看。”
“朝局动荡不定,异端林立,丞相身处高位,看得比郢湛远,看得也比郢湛透彻。心有猛虎,实则一直都有,数年前从丞相府活下来的那一天起,我便想着日后都以此作为最后一日,提醒自己生得可怜,便不能活得卑微,总有光耀照临的时刻,那么,我就绝对不会放手。”
带着血腥味的坚决,着到肤体的却依旧是轻重有度。
瞿衡看到此子能血海深仇的大事说得云淡风轻,深入骨髓的意志,怕是已经完完全全与四周无异。
他想到一柄杀人于无形的刀,只有趁敌人不以为然的时候,最能击中致命胸口。
李郢湛无疑就是蓄势而发之人。
“不知道丞相有没有听闻江湖曾有一支名为清河石的族群?”
“清河石族,关外的游牧人士?”瞿衡问,他知道不多,当初与圣人开战,抢占领地的,便是清河石一族。
“丞相所言不错,民间人人喊打喊杀的游牧人士,正是我的母族,而清河石族之女,便是我的母亲。只不过当年并非蛮横的游牧,而是最有名的行商,货通八达,中原,西域,南蛮等等,都有他们来往货物的身影。”
“如今大家所知道的,不过是当权者的谎言,背后之意,便是埋藏那惨无人道的历史。”
下人端来净水,他帮瞿相整好裤腿,洗净双手,眉角肃穆,落座在同侧,阴冷幽深的黑夜,是那张无比苦涩的脸。
瞿脸色越发凝重,他虽是大隆重臣,王朝秘史也不尽然都能知晓,而这清河石一族,乃群臣上下都需上一道铁拴锁住的秘密。
也当只是往圣人初为王爷时的风流韵事,为人浓墨重彩编写进史书的,便是洗清动荡势力,凝聚王朝力量。
至于清河石一族,坏的好的都没怎么说……
这天大的丑闻,李洪晟怎么会让它流入议论中。
李郢湛苦笑,夹起清酒溢满至边沿的琉璃盏,一灌而进,“丞相不知一来这言不得,二来事及当初的清河石一族所有人都死了,便是蚊子,也没剩一只。”
瞿衡双手颤了颤,灭族——
“郢湛再说一件丞相不知道的事。”他倒立空盏,悠悠滴下几滴轻盈,杯子瘦窄下露出异样图案。
那是清河石一族商货独有的印记——如麋鹿如猎豹。
“大隆开国钱财,户部存有的黄金白银,乃至我手中的琉璃盏,皆是清河石一族的遗物。”
哈哈哈——
他失声大笑,眼角挂泪,母族千余人,全部死在李洪晟的手下,风里回荡的,都是至亲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