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想见他,我马上传口信,说长公主找他有要事相议!”
阮厢摇头,脸色酡红晕染,“不可,知他安然便好……”
说罢门扉从外推开,露出一截伟岸高大身躯。
“李郎……”阮厢速速起身,如一股风钻入李郢湛怀里。
“远远便听闻你说想我,这不回来了。”李郢湛将人牢牢抱在心胸。
“如何说,厢儿只与长公主道了几句,难不成是风与你道?”
见郎思念,一时忘了许多人看着,阮厢放开他,请他一起坐下。
“不是风道,你我同心同德,又何须借助他物,我早已知你心意。”
二人如蜜糖浓稠,叫在旁几位就是看着听着也羞涩不已。
李媞最是愿意看到他们情真意切的模样,和城南王说,“阮妹妹思念你许久,这里人多不方便,待去了公主府,你想来便来。”
“郢湛谢过长姐。”
“你我姐弟,何须道谢,阮妹妹也是我妹妹,帮谁不是帮。”
东宫。
李西津派来的人回去东宫复命,“长公主道今日想吃写家常小菜,便不来了,小的适才看到城南王的马,估计还在那宅子。”
李西津这会儿刚从大明宫出来,圣上因为不少大臣上书训斥皇宫奢靡,于是劈头盖脸给他骂了一顿。
言极之词不外乎撤去太子之位。
回到东宫时脸上还挂着圣上喷斥的酒气味。
下人端来热水,他将酒气抹去,对圣上呵责早就习以为常,只要他捧着顺着,伏低求是,太子之位便轮不到他人。
冒着热气的手帕擦拭手心,嘴角笑笑,“他倒是走得勤,对了,那货郎可找到了?”
侧旁侍从正色道,“找到了,不过人在今早溺水而亡……”
第91章 崔裴末路
自当李郢湛知晓是崔裴向太子献计,他便一直派祁商盯着此人的一举一动,原以为只是图个前程,没竟想背后好一番腌臜阴谋。
取信李西津,妄图将局面重新洗牌,不惜以阮阮为代价……
——
“你这乞索儿,滚开点!”一妇人臭骂道。
李郢湛往躁动那处看,崔裴昔日有多满面荣光,今日就有多狼狈不堪,街道上跌跌撞撞,若不是那身欲为官硬朗,还真认不出。
“何方刁妇!我可是朝廷重臣,辱我担心你项上人头!”崔裴扯着嗓子呵斥道,冻红的鼻上挂着两条结冰的流涕。
“大冬日臭气熏天,衣衫褴褛,看这神情……怕不是是什么癫狂,我们还是赶紧走吧。”说罢妇人们捏着鼻尖厌嫌奔走。
“被百家抛弃的滋味如何?”一席白衣刮得猎猎作响,李郢湛垂眉俯视,“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胜如白雪的谪仙人忽而挡住他的去路,雾蒙蒙眼底看不见何人,听闻语气不是一般人家,昔日建好的各派,如今争先踩踏,他不敢暴露。
“胡,胡言乱语!”崔裴撇身惊吓,垂眸掠过,嘴里念念叨叨着什么。
李郢湛双指擎着皇宫的方向,“崔郎君可不会是想进宫去?”
“疯子,真是疯子,我往哪儿去与你有何关系!”他斜头朝李郢湛唾了口星沫子,趔趄急促地踩着大雪走,雪漫入脚踝,皲裂的双腿渗出鲜血,如红梅绽放。
“崔郎君这么快就忘记我了?”李郢湛背手轻嗤一声,“此处离东宫还有几十里,怕是你还未走到,便血尽而亡,或是冻死在暴雪天。”
崔裴这才生起一丝意识,被冻住的睫毛颤颤巍巍地掀开,思绪渐回笼,是呀,他要去东宫找太子。
腿脚的疼痛早已没有了知觉,他敛了一眼,那张无色污浊的脸上露出犹如鬼魅阴邪的笑,竟挂着血泪。
半刻,行如走尸,像一瓣飘零的雪花,无所依靠。
连带风呼啸,像远方传来的幽冷号角声。
李郢湛勾嘴讥诮,眼里融火。匕首一掷,命中侧旁寒梅,雪簌簌啪嗒掉下,落在崔裴周身,顷刻覆盖红得刺目的血印。
他下意识防卫,却连手都抬不起,孱弱如柴的身躯,不知能活到几时,半刻叹气,“城南王知我命不长,今日是来亲自送我上路。”
李郢湛笑笑,“今日我为厢儿而来。”
光秃的树上刮下最后几片枯叶,拐了一圈扎到他如干草的发上。
方才听故人声,眸中一闪而过的明亮瞬即暗淡,崔裴晃了晃神,昔日美好犹在眼前,依稀记得她最不喜这冬日,手脚冰寒,一窝便是窝上一个冬季才肯让夫子先生上门授课。
还有那滚烫咸香的舂饼,每每归来都要带上几个,她抱在房中吃,一面恼寒,一面吃得欢。
“她还好吗?”僵硬的脸生起未经浊染的笑,悠悠回头望向李郢湛。
“东宫暂时没把厢儿怎么样,但太子思疑,已经在调查了。”李郢湛平视崔裴,多重情绪杂糅,最后也笑不出来。
崔裴听出这话带着怨恨,可怜,还有难以琢磨,仿佛在说,便是野犬,也不会像他这样无情。
“城南王不必惊怕,崔某也只是道了三言两语,太子的人早已忘记我,此行我虽向往东宫,正如你所见,我这对烂骨头,估计都走不出风雪。”
“果然你在背后搞鬼,你知不知道,但凡你的三言两语出了任何差池,都会让厢儿陷入危难!”李郢湛重声道,单手将人提起,恨不得将之除而后快。
如不是他提前托人伪造崔裴尸体,若东宫的人找到了崔裴,这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崔裴吐血嗤笑,“城南王若是来要我的命,何苦多费口舌,如今我已然斗不过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足足等了东宫数月,家财耗尽,人脉走光,就连府中的下人,也卷走那所有拦雪挡风的皮毛。
流落街头,不似生人,当作死物!而这一切都和李郢湛脱不了干系!
“当初你与张德顺计谋,早就想将阮阮送进宫,名为君子良善,实则背后不比我,城南王敢说自己从来都没有利用阮阮?”
“你!”手背勒出根根青筋。
“我说得对吗,城南王?”崔裴不休地将他拉入愤恨中。
李郢湛将他扔在地上,砸出厚厚一层雪圈,“我不啻与你相比,自当你瞒着她身世开始,你就该死!”
大雪飘得更急,劈头盖脸砸下,悬挂的灯笼满天飞,街上行人纷纷躲避。风雪三路,一无所依。
崔裴朝外吐了一口雪,血渍也与一道溅满地上,触目惊心。
“是,我是该死,一个臭货郎罢了,不说东宫没理睬,就连她们也把我当傻子,就连死,也要赶在去东宫的路上,就为了见厢儿最后一面!”
“城南王这下满意了吗?”
李郢湛眼底闪过一丝哀恸,“原来不是为了通风报信?”
崔裴嗤笑摇头,竭力撑起那颤颤巍巍的身子,站到与李郢湛相对,眼里没有谦卑,没有惧怕,更没有恳求。
在对待阮阮多年的情意上,他崔裴没有输给李郢湛,该指责自己的,如何也轮不到他。
“不管城南王谋的是名亦或利,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在你面前,悔恨也罢,自始至终阮阮都是无辜的,不该成为争名夺利的旗子。”
一滴清泪从眸中落下,融化了攀在脸上绒毛的雪粒子,悔意从心底陡生,从眸中扎出血渍。
李郢湛收起怒意,他知自己与崔裴不同,却面对这一番血淋淋的言辞,内心也难免愧疚。
“我早已与她说清,我们之间,永不会像你。”
崔裴望着前方,不再去挣扎谁对谁错,只想尽力踏出一步,更近一步,“官道不好走,满是荆棘,也使人看不清眼前路了,我们都一样,走在剑刃上,魂只能归天,城南王也会有这一日。”
“阮厢前生不好,我罪不可赦,不敢再奢求什么,只盼城南王一心一意待她。”
“这你放心,她的性命缘我之上。”李郢湛过去将匕首取下,衣袍割半,扔至他崔裴脚下。
“福祸相依,缘生缘灭,此途你选的,便也只能是你走。”
说罢,李郢湛朝着崔裴反向远去,消失在漫天雪地。
大雾弥漫,遇上寒气,很快凝结成冰锥,雪花如山洪压倒,崎岖的石路悬崖峭壁,稍不慎便会跌入万劫不复之境。
风雪三路,一无所依。
东宫——
歌舞曼妙,鼓瑟吹笙,与整个大明宫别无二致的奢靡。
李西津睡倒在酒池中,把玩着雕金琉璃盏,将美人衣物淋湿了一件又一件。
“殿下,汐嫔求见。”
滚烫的酒池里啪嗒一池水花,众美人叫得更欢,纷纷帖倒在李西津身上。
眉头一拧,“她来干什么?”
众美人听到这个名字心底里多多少少也紧了紧,自从被圣上要过去之后,太子这脸没一天好,如今都过了一月,竟还是忘不了她。
属下继续说,“汐娘娘为……”